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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与文学》总第844期:张光国跨时空文化访谈《建中二年(781年),我看到李益草原诗歌〈过五原胡儿饮马泉〉春色中映出的千年诗魂与国魂》
建中二年(781年),我看到李益草原诗歌《过五原胡儿饮马泉》春色中映出的千年诗魂与国魂
〇张光国
大唐帝国的五原,不是今天内蒙古自治区巴彦淖尔市的五原县,而是盐州五原郡,今陕西省榆林市‌定边县。
我站在‌定边县县城的边缘,脚下是陕北高原与鄂尔多斯草原的过渡地带。这一带的地貌,像是大地被某种巨力揉搓过——沟壑纵横,梁峁交错,黄土的断崖像被刀劈斧砍过一般陡峭,崖面上布满风蚀的孔洞,密密麻麻,如同岁月的伤疤。
然而,今天的定边,已经不只是黄土的颜色了。
黄土高坡上,绵延着百米高的白色风机。那些风机排列成行,沿着山脊线一路铺展过去,叶片在风中缓缓转动,一圈,一圈,一圈,从容而恒久,像是大地自己在呼吸。每一座风机都是一根白色的巨柱,柱顶三片叶轮,在蓝天下划出无声的弧线。阳光打在叶片上,叶片边缘泛着银白色的光,忽明忽暗,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和天空说话。从高处望下去,那些风机像是这片土地上新长出来的一种植物,一种属于二十一世纪的、巨大的、会转动的树。
更远处,滩地上是成片深蓝色的光伏板。那些光伏板密密地排列着,一块挨着一块,一行接着一行,铺满了整片滩地,像一片蓝色的湖。阳光照在光伏板上,板上泛着幽蓝的光泽,那光泽随着太阳的角度变化而流动,有时是深蓝,有时是浅蓝,有时带一点紫,像是湖水在风中荡漾。这片“蓝色的湖”不是水,是光——是大地正在收集天空的光,把它变成电,变成热,变成千家万户的灯火。
风从北面吹来,带着沙粒和青草混合的气息,粗粝而又温柔。沙粒打在脸上,微微发疼,像是时间的手指在提醒我:这里,曾是边塞。但现在,风的用途不只是吹疼人脸——那些白色的风机正在把风变成电。风在这里不再是敌人,不再是灾难,不再是千百年来卷走泥土、掩埋庄稼的祸首。风,成了这片土地的财富。
定边。这个名字听起来很安静,很笃定,像是某种承诺。安定边疆——这是千百年来,这片土地上所有人的愿望。可这片土地的历史,却从来没有真正安定过。
我试图在时空缝隙中寻找一个入口。风在耳边呼啸,掠过我身后那片杨树林,叶子哗啦啦地响,响声里有某种古老的韵律。我听见风在沟壑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远古的胡笳。我听见黄土坡上的沙粒在风中滚动,簌簌簌簌,像是千军万马在行军。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和着这片土地的脉搏。
公元781年,唐德宗建中二年,春日。我要回到那个五原郡的春天,回到李益写下《过五原胡儿饮马泉》的那个瞬间。那是的五原郡也不是今天的定边县城,而在县城以西约四十里的沙城子‌(今红柳沟镇沙场村)。
这并非易事。时空像一条被风沙掩埋的古道,层层叠叠,每走一步都可能踩到不同朝代的碎片。但我还是来了。
这里曾是中原王朝与游牧民族反复争夺的边塞要地。秦时,蒙恬北逐匈奴,筑长城,这里是防线的一部分。汉时,卫青、霍去病出塞击胡,这里的草原上曾经万马奔腾。唐初,这里是抵御突厥的前线;安史之乱后,吐蕃东侵,这里又成了唐蕃拉锯的战场。后来,到了宋代,这里是西夏与北宋的交界;明时,这里又成为鞑靼与明帝国的边关。每一次王朝更迭,这片土地都要经历一次血与火的洗礼。每一次,它被撕碎,被蹂躏,被遗忘;每一次,它又顽强地重生,重新长出绿杨,重新长出青草,重新流出清泉。
水草丰美,沟壑纵横,是农耕文明与草原文明碰撞、交融的前沿。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浸透着两种文明的血汗。这里的每一粒沙,都目睹过刀光剑影。这里的每一阵风,都听过不同语言的呐喊。
脚下的泥土里,或许还埋着唐代的箭镞、吐蕃的马掌。我弯下腰,抓起一把土。土是褐黄色的,干燥而粗糙,指缝间漏下去的,是千年的时光。风里飘来一种湿润的、带着柳树清香的气息——那是春天的气息,是大唐帝国的春天。
突然,我听见了马蹄声。
马蹄声由远及近,沉闷而有节奏,像是大地在呼吸。一匹,两匹,三匹——不,更多。马蹄踏在湿润的草原上,发出噗噗的闷响,那是春天泥土特有的声音。马蹄声里夹杂着金属的碰撞声,是兵器在颠簸中互相撞击,叮叮当当,清脆而冷冽。还有人的声音——低沉的笑声,简短的对话,偶尔一两声呼喝。
我不由地睁大眼睛。
天地变了。
远方是辽阔的草原,在春天的阳光下铺展开来,铺向天际。草原是绿色的,但那种绿很淡,很朦胧,像是谁用极淡的颜料在纸上轻轻渲染的一层。天是高的,蓝的,蓝得近乎透明,几朵白云浮在天上,缓慢地移动,像是在巡视这片土地。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山顶覆盖着积雪,雪线清晰可见,白雪与蓝天之间,是一道灰蓝色的山脊线。
这是五原郡的春天。陕北的春天来得迟,来得慢,像是一个羞怯的少女,裹着厚重的冬衣,一步三回头。但一旦来了,就来得热烈。杨树抽出嫩绿的枝条,草地像被谁泼了一层淡淡的青烟,朦朦胧胧,若有若无。这种青烟似的草色,在陕北的黄土背景上格外醒目,像是大地刚刚苏醒时打的一个哈欠。
我站在一条官道旁。官道是黄土夯实的,路面被车轮和马蹄磨得光滑,上面布满了深深浅浅的车辙和蹄印。昨夜大概下过一场小雨,路面微微湿润,散发着泥土和青草的混合气息。路边的草丛里,几只野雀在啄食,看见人来,扑棱棱飞起来,掠过官道,落在远处的杨树上。远处的杨树一排排地站着,像卫士,又像老人,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响声。
官道两旁有残缺的烽燧。那些烽燧是黄土夯筑的,方形,高四五丈,顶部已经坍塌,露出了里面的夯土层。有一两座烽燧还保留着完整的墩台,墩台上长满了荒草,在风中瑟瑟地响。这些烽燧不知建于何年,或许是秦,或许是汉,或许是唐初。它们像这片土地上沉默的哨兵,用残破的身躯记录着千年的烽火。
远处,几匹军马正低头啃着青草。马背上驮着军需物资,有粮袋,有箭囊,有铠甲。军马啃草的声音很轻,但在这空旷的草原上,却听得清清楚楚。几个兵士坐在路边歇息。他们的铠甲上沾着尘土,脸上满是风霜。一个年轻的兵士正用布擦拭着他的横刀,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寒光,那寒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刀在呼吸。另一个兵士从行囊里掏出一块干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同伴,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嚼得嘎吱作响。还有一个兵士靠在烽燧的残基上,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不知是在默念家书,还是在背诵家乡的歌谣。
这是建中二年的春天。五原郡刚刚从吐蕃手中收复不久。安史之乱后,唐朝西北边防兵力空虚,吐蕃乘机东侵,河西、河套大片土地沦陷。唐代宗广德元年(763年),吐蕃攻陷长安,代宗出逃陕州,长安沦陷十五日。此后,吐蕃连年东侵,盐州、夏州、灵州等地反复易手。五原郡地处要冲,水草丰美,是草原要道,在唐朝与吐蕃之间多次易手,时而归唐、时而被吐蕃占领,是当时核心争夺区。这片土地曾长期被吐蕃控制,泉水原本是胡人军马饮水之地。直到唐德宗建中元年(780年),朔方节度使崔宁巡行朔野,唐军才重新控制了这一带。但控制不等于安定。吐蕃的势力就在草原的那一边,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官道尽头,一队人马缓缓而来。为首的是一匹枣红色的马,马背上坐着一个文官模样的中年人。他穿着青色的官服,腰间佩剑,剑鞘是黑色的,上面有铜饰,在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他的身形清瘦,肩膀微微前倾,那是常年伏案写字的人特有的姿态。他的眉宇间有一种说不清的忧郁和刚毅——那种忧郁,像是常年望着远方的人才会有的;那种刚毅,像是常年行走在风沙中的人才会有的。
他的目光时而望向远处的草原,时而落在路边的泉眼上,似乎在寻找什么,又似乎在思考什么。
那是李益。时年三十五岁的李益。
我没有贸然上前。我只是远远地看着他。
我知道他此时的身份——朔方节度使崔宁幕府中的从事,一个文职幕僚,负责文书、参谋、随军出行。他的日常工作,是替节度使起草公文,撰写奏章,记录军务。他随军出行,观察地形,了解民情,为节度使出谋划策。这个职位不高,也不低,但对于一个心怀壮志的人来说,远远不够。
他原本是华州郑县主簿。华州,在长安以东,是京畿之地。郑县主簿,是一个从九品的小官,掌管文书,处理日常政务。每天抄抄写写,迎来送往,日子平淡而琐碎。对于一个出身陇西李氏姑臧房的人来说,这个职位太低了。他的曾祖李亶任给事中,祖父李成绩任虞部郎中,父亲李存任大理司直。他的家族世代为官,论辈分,他是唐玄宗的同辈堂兄弟。可是到他这一代,家道已然中落。
他在郑县主簿的位子上坐了很久,久到春天变成了秋天,秋天变成了春天。他写公文,写判词,写各种枯燥的文书。他的手在纸上行走,心里却在想着别的东西——想着边塞的风沙,想着大漠的孤烟,想着那些在史书上读到的、让他热血沸腾的故事。卫青出塞,霍去病封狼居胥,班超投笔从戎,这些故事像种子一样埋在他心里,生根,发芽,长大,长成一棵无法忽视的树。
终于,他弃官了。他扔掉了那个从九品的印绶,离开了郑县,来到了朔方。他选择了军旅,选择了边塞,选择了风沙和烽火。他成为了节度使幕府中的从事,一个文职幕僚,身份为从事,即文职幕僚,负责文书、参谋、随军出行,属于府主自行征辟的宾佐。
他出身于陇西李氏姑臧房,即陇西李氏的武威分支。凉武昭王李暠十二代孙——那是他的祖先,五百年前的荣耀。陇西李氏,是天下最显赫的姓氏之一。可是,显赫的姓氏不能当饭吃,不能当官做。他需要用自己的双脚,走出一条路来。
李益在饮马泉边勒住了马。
那泉不大,一汪清泉从地下涌出,汇成一条细流,蜿蜒向远处的草原流去。泉眼在官道旁的一处低洼地里,四周长满了水草,那些水草是深绿色的,比周围的草地要茂盛得多,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是要把泉眼围起来,不让外人窥见。泉水清澈见底,水底的卵石清晰可见,那些卵石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圆润,颜色各异,有青灰色的,有淡黄色的,有暗红色的,像是大地藏在怀里的一把宝石。水面上倒映着蓝天白云和岸边的绿杨。杨柳的枝条垂下来,轻轻拂过水面,漾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那些涟漪从柳枝触碰水面的地方向外扩散,一圈,一圈,一圈,渐渐消失在远处的细流中。
泉水周围的草地格外茂盛,青草如烟,像是铺了一层绿色的锦缎。那些青草有高有矮,高的能没过马膝,矮的刚刚贴地。草丛中夹杂着各种野花——淡紫色的马蔺,金黄色的蒲公英,白色的荠菜花。花不大,但颜色鲜艳,在绿色的背景上格外醒目。几只蜜蜂在花丛中忙碌,嗡嗡地飞着,从这个花朵飞到那个花朵。一只蝴蝶从草丛中飞起来,翅膀是淡黄色的,边缘有黑色的斑点,它在空中画了一个不规则的圈,又落在一朵蒲公英上。
远处的草原上,几顶白色的帐篷散落在绿色之间。帐篷是用羊毛毡搭成的,圆顶,上面有木杆支撑。帐篷顶上冒着炊烟,灰白色的烟在蓝天里慢慢升起来,升到半空就被风吹散了。帐篷周围,一群羊在悠闲地吃草,白色的羊群在绿草地上缓缓移动,像是一朵朵会走的云。羊群的旁边,一个牧人骑着马,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套马杆,身子懒洋洋地前倾着,头一点一点的,像是在打瞌睡。
再远处,是黄土高原,是连绵的塬,塬顶上还有积雪。雪在阳光下闪着光,白得耀眼。塬腰遍布灰褐色岩石,岩石裸露在外,寸草不生。塬脚是绿色的草原,一直延伸到我的脚下。这一幅画面,像是一幅巨大的山水画,从下到上,绿、灰、白,三种颜色层次分明,却又融合在一起。
李益下了马。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把缰绳递给随从,然后走到泉边。
他蹲下身,伸手掬起一捧泉水。泉水清凉,从他的指缝间漏下,滴滴答答地落回泉中,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声响很小,但在寂静的草原上,却格外清晰。他望着手中的泉水,忽然怔住了。
水面上倒映着他的脸。
那是一张略显憔悴的脸。两鬓已经有了几根白发,那些白发在青色的官服衬托下格外醒目。眼角有了细纹,那是常年蹙眉的结果。颧骨突出,下巴削尖,嘴唇干裂,那是风沙侵蚀的痕迹。目光中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那种疲惫,不是走了几天路的疲惫,而是走了很多年路的疲惫。
他在水中看见了自己的脸,也看见了自己的心。
从公元769年中进士,到现在,十二年了。十二年前,他是华州郑县的一个年轻主簿,意气风发,以为天下事无不可为。十二年后,他是朔方节度使幕府的一个从事,风尘满面,两鬓微霜。这十二年,他做了什么?他写了公文,写了判词,写了奏章,写了他自己也记不清的文书。他随军出行,走遍了朔方的山山水水,见过了边塞的风沙和烽火。他写了诗——他的诗,在幕府中流传,在文人中传抄。可是诗,能做什么?诗不能让他升迁,诗不能让他立功,诗不能让他回到长安,回到那个他应该去的地方。
“莫遣行人照容鬓,恐惊憔悴入新年。”我听见他低声吟道。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了,但我听得清清楚楚。他的声音里有叹息,有无奈,有某种深深的、无法言说的东西。那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沉重。
他站起身,望着远处的草原。草原上,几处炊烟袅袅升起,那是牧民的帐篷。炊烟是直的,在无风的午后,直直地升上天空,升到高处才被风吹散。他看着那些炊烟,仿佛看见了长安的炊烟。长安的春天,曲江池畔,杨柳如烟,游人如织。那些穿着绫罗绸缎的贵妇人,那些骑着高头大马的少年郎,那些在楼上弹琴的歌女,那些在酒肆里高谈阔论的文人。长安的春天,是热闹的,是繁华的,是温暖的。而这里的春天,是寂寞的,是荒凉的,是寒冷的。
再远处,是有些荒凉的黄土塬。他望着黄土塬,仿佛要望穿千年的时光。他的目光中有一种东西,让我想起后来范仲淹在《渔家傲》中写的那句“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但李益的目光中,除了忧虑,还有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
那是乡愁吗?是壮志难酬的悲凉吗?是对这片土地命运的忧虑吗?都是,又都不全是。
我决定走上前去。我走近他,他抬起头,看见了我。他的目光中没有惊讶,仿佛我本就应该出现在这里。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那汪泉水。
“某,陇西李益。”他先行叉手礼。他的声音很温和,带着一种文人的儒雅,但嗓音有些沙哑,那是常年在风沙中说话留下的痕迹。
“鄙人姓张,名光国,清河人氏,近世寄籍青州。”我回礼,亦是唐代流行的叉手礼,双手交叉于胸前,右手大拇指上翘,左手包住右手大拇指。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说道:“张兄与我们不大一样。”那笑容很淡,像春天草原上的一缕风,来了又去了。
我也不再隐瞒,说道:“李兄,我从一千二百多年后而来。”
他竟不以之为妄语,还问道:“张兄确来自后世?”
我回道:“正是”。
因好奇而交流,因交流而相知,话题从个人到社会,从文化到诗歌,我们便熟络了起来。
聊了半天后,已相互引为知己,他问:“毓榕兄,后世可还有五原?”
“君虞兄,有的。”我说,“五原还在。只是——不叫五原了。叫定边。”
“定边?”他重复着这两个字,若有所思。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的滋味。“定边……定边……好名字。定边,安定边疆。这是谁的愿望?”
“是这片土地上所有人的愿望。”我说,“从君虞兄的时代,到我的时代,一千二百多年了,这片土地一直在寻找安定。”
他沉默了。他望着泉水,望着泉水周围的绿杨和青草,望着远处草原上的炊烟和帐篷,望着更远处山巅的积雪。他的目光穿过这些景物,仿佛在看着另一片天地。
“毓榕兄可知,”他终于开口了,“这片土地曾经被吐蕃人占据了多少年?”
“很久。”我说,“从安史之乱后,河西、河套大片土地沦陷。五原郡也曾在吐蕃手中。”
“是啊,”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很沉,像是要把胸腔里的郁结之气全部吐出来,“很久。久到这里的泉水都成了胡儿饮马的地方。毓榕兄知道‘胡儿饮马泉’这个名字吗?他们在这里饮马,在这里驻扎,在这里牧羊。他们把这片土地当成了自己的家。”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沉痛。“可是这片土地,原本是我们的。汉武帝在这里设郡,霍去病在这里抗击匈奴,班超在这里经营西域。这里是中原的屏障,是农耕文明的北疆。失去了这里,长安就暴露在铁骑之下。”
他蹲下身,又掬起一捧泉水。这一次,他没有看水面上的倒影,而是看着手中的水,看着水从指缝间漏下去的样子。“毓榕兄看这泉水,”他说,“它从地下涌出来,流了千百年。它见过汉朝的军队,见过匈奴的马蹄,见过吐蕃的帐篷,见过我们的旗帜。它什么都知道,但它什么都不说。它只是流,只是流,只是流。”
他把手中的水泼向草地,水珠洒在青草上,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一把碎了的珍珠。“这片土地,就像这泉水。它被不同的人占有过,被不同的旗帜插过,被不同的语言叫过不同的名字。但它还是它。它还是这片土地。它还是五原。它还是饮马泉。不管谁来谁走,它都在这里。它等着,等着有人真正把它当成家。”
“那君虞兄呢?”我问,“来到这里,是为了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风吹过他的衣袂,吹起他鬓边的几缕白发。他的衣袂是青色的,在绿色的草原上显得格外清冷。他望着远方,目光越过草原,越过群山,越过千年的时光。他终于开口了:“我原本在华州做一个小小的主簿。每天抄抄写写,处理一些琐碎的公文。那样的日子,安稳,体面,但总觉得缺了些什么。后来我弃官投幕,来到朔方。毓榕兄知道为什么吗?”
“为了建功立业?”
他摇摇头。“不全是。”他说,“为了亲眼看看这片土地。为了亲眼看看,这片土地上的山河,这片土地上的人民,这片土地上的苦难和希望。我写了十年的边塞诗,但我之前从未真正到过边塞。我写的那些诗,都是从书上来的,从传闻中来的。可是诗,不能从书上写,要从心里写。心要贴着土地,才能写出土地的诗。”
他顿了顿。“我来到朔方之后,走了很多地方。我见过灵州的黄河,见过夏州的沙漠,见过盐州的草原。我见过戍边的将士,他们从内地来,在这里驻扎,有的已经戍守了十几年。我见过边地的百姓,他们在战争的夹缝中生存,种地,放牧,做买卖。我见过被吐蕃掳走又逃回来的汉人,他们说起吐蕃的军营,说起那些被奴役的岁月,说起他们对故乡的思念。我听了很多,看了很多,也想了很多。”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我常常想,这片土地为什么这么重要?为什么一代又一代的人,要在这里厮杀,要在这里流血,要在这里死去?后来我想明白了。这片土地,是农耕文明的北疆。失去了这里,中原就失去了屏障。失去了这里,长安就暴露在铁骑之下。失去了这里,千千万万的百姓就要沦为奴隶。所以,必须守住这里。哪怕付出再大的代价,也要守住。”
他重新在泉边坐下,从行囊中取出纸笔。纸是麻纸,颜色微黄,质地粗糙,但很结实。笔是狼毫笔,笔杆是竹子的,用了很久,笔杆上已经有了包浆,油亮油亮的。墨是松烟墨,在砚台里磨好了,浓黑如漆。他的随从在远处生火做饭,炊烟袅袅升起,与草原上的炊烟混在一起。火堆上架着一口铁锅,锅里煮着羊肉,肉香随着炊烟飘过来,混着青草的气息,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暖。
他蘸了蘸笔,在纸上写下第一句:
“绿杨著水草如烟。”
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在抚摸这片土地。他的笔尖在纸上行走,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风吹过草原的声音。他写完这一句,抬起头,看了看泉边的绿杨,看了看如烟的青草,点了点头。
绿杨。那些杨树就在泉边,一共有七八棵。它们的树干有粗有细,粗的有一人合抱那么粗,细的只有碗口粗。树皮是灰白色的,上面有深深的裂纹,裂纹里填满了灰尘,那是风沙留下的痕迹。树枝向四面伸展,枝条上的叶子刚刚长出来,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那些嫩叶密密地排列着,像是谁用绿色的丝线绣出来的。柳枝垂下来,最长的几乎触到了水面,微风一吹,柳枝便轻轻摆动,在水面上画出一道道弧线。
著水。那些柳枝拂过水面,水面上便漾起一圈圈涟漪。涟漪是圆形的,从柳枝触碰水面的地方向外扩散,一圈套着一圈,渐渐消失在远处的细流中。水是清的,清得能看见水底的卵石;水是活的,活水从泉眼里不停地涌出来,汇成细流,流向远方。
草如烟。那草色是极淡极淡的绿,淡得像是被水洗过,淡得像是被风吹淡了。这种绿,不是夏天的浓绿,不是秋天的枯黄,而是春天特有的那种若有若无的绿,像烟,像雾,像梦。远远望去,草地像是铺了一层绿色的轻纱,风一吹,那轻纱便微微飘动。
“旧是胡儿饮马泉。”他写下第二句。
笔锋一顿。他的目光落在泉水中,仿佛在水中看见了什么——是吐蕃人的马匹吗?是那些曾经在这汪泉水边驻扎的胡骑吗?还是更早的、更远的、那些曾经在这片土地上生活过的游牧民族?
他看见了。我也看见了。泉水里倒映着的,不只是蓝天白云和绿杨,还有一队队骑兵的影子。那些骑兵穿着皮甲,戴着铁盔,骑着矮壮的战马,从草原深处驰来。他们在泉边下马,让马饮水,自己则坐在草地上,掏出干肉和奶酪,大口地吃着。他们说一种我们听不懂的语言,笑声粗犷,在草原上回荡。他们饮完马,又翻身上马,呼啸而去,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草原的尽头。那是吐蕃人。那是曾经占领这片土地的吐蕃人。那是把这片土地叫做“胡儿饮马泉”的吐蕃人。
“几处吹笳明月夜。”他继续写。
写到这里,他停下了。他望着天空。天空是蔚蓝的,有几只大雁从南方飞来,排成人字形,向着北方飞去。他望着那些大雁,目光追随着它们,直到它们消失在天际。大雁的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光,一扇一扇的,很有节奏。它们的叫声从高空中传下来,嘎——嘎——嘎——,清脆而悠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声音。
笳。那是胡笳,一种用芦苇制成的管乐器,声音悲凉,像是风穿过枯苇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远方哭泣。在明月当空的夜晚,戍边的将士们会吹起胡笳。笳声在草原上飘荡,飘过帐篷,飘过烽燧,飘过群山,飘到每一个思念家乡的人的耳朵里。那些人听着笳声,望着明月,心里想着的,是江南的烟雨,是中原的麦田,是家乡的亲人。
“何人倚剑白云天。”他写下第四句。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我知道这一句写的是什么——是那些戍守边关的将士。他们是谁?他们的父母妻儿在哪里?没有人知道。他们只是“何人”。他们像白云一样飘在天上,没有人记得他们的名字,但他们用生命守护着这片土地。
我看着他写下这四个字——“何人倚剑”。笔尖落在纸上的那一刻,我仿佛看见了那些将士。他们站在烽燧上,站在山巅上,站在草原上,手握横刀,目视远方。他们的身后是中原,是家乡,是父母妻儿。他们的面前是草原,是荒漠,是敌人。他们不退,一步也不退。因为他们退了,身后的人就危险了。因为他们退了,这片土地就丢了。因为他们退了,千千万万的百姓就要沦为奴隶。
他们不退。他们倚剑而立,站在白云之下,站在蓝天之下,站在这片土地之上。他们的身影,像山一样坚定,像云一样高远,像剑一样锋利。
写到这里,他停了下来,望着远处的塬出神。我坐在他旁边,也望着黄土塬。
塬是灰蓝色的,塬巅的积雪在阳光下闪着光。那雪不是纯白的,而是带着一种淡淡的蓝色,像是天空的颜色渗进了雪里。
“毓榕兄见过雪山吗?”他忽然问我。
“见过。”我说,“在更西的地方。昆仑山,天山。”
他点点头。“我也见过。第一次跟着节度使巡行朔野,我见到了雪山。雪山很高,很高,高得像是要刺破天。山顶的雪终年不化,白得耀眼。我站在山脚下,觉得自己很渺小。可是那些戍边的将士,他们就在那样的雪山脚下驻扎,守着边关,一年又一年。”
他顿了顿。“后来我写了一首诗,叫《从军北征》。里面有这样两句:‘碛里征人三十万,一时回首月中看。’毓榕兄知道吗?那三十万人,他们回首望月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是家乡。是父母妻儿。是他们再也回不去的故乡。可是他们不能回去。因为他们走了,边关就空了。边关空了,吐蕃的铁骑就会长驱直入。长安就危险了。”
“所以君虞兄写‘何人倚剑白云天’。”我说。
“是啊。”他说,“‘何人’——我不知道他们是谁。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他们就像天上的白云,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没有人记得他们。可是,没有他们,就没有这片土地的安宁。没有他们,就没有长安的繁华,没有江南的烟雨,没有中原的沃野。”
他拿起笔,继续写:
“从来冻合关山路,今日分流汉使前。”
他的笔锋变得有力起来。他写得很慢,但每一笔都很坚定。“冻合”两个字写得格外用力,仿佛要把那冰雪封冻的岁月刻进纸里。而“分流”两个字又写得格外舒展,像是泉水从冰封中挣脱出来,欢快地流淌。
“冻合”。那是过去的岁月。关山路上,冰雪封冻,人马难行。那是五原沦陷的岁月,是吐蕃铁骑践踏这片土地的岁月,是汉人百姓沦为奴隶的岁月。那些岁月里,这片土地沉默着,忍受着,等待着。冬天很长,很冷,但春天总会来的。
“分流”。那是现在的时光。春天来了,泉水解冻了,冰层融化了,泉水从地下涌出来,分成几股细流,在阳光下流淌。汉使来了,他站在泉边,看着泉水在他面前分流。这是收复的象征,是希望的象征,是这片土地重新回到中原怀抱的象征。
“莫遣行人照容鬓,恐惊憔悴入新年。”他写下最后两句。
然后他放下笔,望着这首诗。他的目光从第一句移到最后一句,然后又移回第一句。他的嘴唇微微颤动,像是在默读,又像是在吟诵。
“毓榕兄觉得这首诗怎么样?”他忽然问我。
“很好。”我说,“但我有些地方不太明白。”
“哪里不明白?”
“君虞兄写了收复的喜悦——‘今日分流汉使前’,写了边塞的美景——‘绿杨著水草如烟’。可是为啥又说‘恐惊憔悴入新年’?”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苦。“毓榕兄以为,收复一片失地,就万事大吉了吗?汉使能够来到这里,就意味着天下太平了吗?”
他指着远处的草原。“毓榕兄看那些帐篷。那些是吐蕃人的帐篷。他们虽然撤退了,但并没有走远。他们就在草原的那一边,看着我们,等着我们露出破绽。五原郡收复了,但周边的许多地方还在他们手中。今天收复了,明天就可能再丢掉。这场战争,远没有结束。”
他又指着那些戍边的兵士。“毓榕兄看他们。他们从内地来,远离家乡,在这苦寒之地戍守。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思乡。他们的父母妻儿,还在等着他们回去。可是他们能回去吗?不能。因为边关需要他们。因为这片土地需要他们。”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我——我一个文职幕僚,既不能上阵杀敌,又不能运筹帷幄。我只能写诗。我只能用诗来记录这片土地,记录这片土地上的人,记录他们的苦难和希望。可是诗,能做什么呢?”
“诗能留下记忆。”我说,“一千二百多年后,人们还记得君虞兄的诗。还记得五原,还记得饮马泉。”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吗?那太好了。”他说,“那说明我没有白写。”
他站起身,走到泉边,蹲下身,又掬起一捧泉水。这一次,他没有看水面上的倒影,而是看着手中的水,看着水从指缝间漏下去的样子。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里的水泼向草地。水珠洒在青草上,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泉水,”他说,“会一直流下去。不管谁来谁走,它都会流下去。它会流过唐朝,流过所有的朝代。它会流到毓榕兄说的那个时代——那个叫‘定边’的时代。它会看见那片土地上的孩子,看见他们在草原上奔跑,看见他们无忧无虑地笑。那时候,没有人再需要担心吐蕃的铁骑,没有人再需要在这片土地上厮杀。那时候,这片土地,才真正安定了。”
他的目光变得柔和起来,像是看见了那个遥远的、和平的时代。“如果能看见那一天,”他说,“我这一生的憔悴,也值得了。”
夕阳西下,草原被染成一片金黄。远处的塬在夕阳下闪着玫瑰色的光,像是燃烧的火焰。天空中的云被夕阳烧红了,一片一片的,像是谁在蓝色的画布上泼了一层朱砂。云层的边缘是金色的,中间是橙红色的,底部是紫红色的。整个天空,像是一幅巨大的、绚烂的油画。
草原上的羊群在夕阳中变成了金色的,牧人的身影拉得很长,映在草地上,像是一幅剪影。远处的帐篷冒着炊烟,炊烟在夕阳中也是金色的,袅袅地升上天空,融入晚霞之中。几只归巢的鸟从天空飞过,翅膀在夕阳中闪着光,像是几点流动的火焰。
李益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他的随从已经收拾好了行囊,备好了马匹。他们准备继续前行,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毓榕兄,我要走了。”他说,“我还要去很多地方。朔方、邠宁、幽州……我要走遍边塞,走遍这片土地上每一个角落。我要用我的眼睛看,用我的心记,用我的笔写。”
他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头看了我一眼,说,“毓榕兄,请记住这片土地,记住这片土地上的人,记住他们的苦难和希望。因为,这片土地,这些人民,就是我们的诗,就是我们的魂。后会有期!”
我行时揖礼,并扬声道:“君虞兄,后会有期!”
李益策马而去。马蹄扬起一阵尘土,很快就消失在暮色中。我站在饮马泉边,望着他远去的方向。泉水还在汩汩地流淌,清澈见底,倒映着天空中的第一颗星星。
那颗星星很亮,银白色的,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闪烁。它的光落在泉水中,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像是在和水说话。我忽然想起他刚才写的那句诗:“何人倚剑白云天。”是啊,何人?那些戍边的将士,他们叫什么名字?他们从哪里来?他们最后去了哪里?
没有人知道。他们只是“何人”。他们只是历史上无数个无名的“何人”。
可是,正是这些“何人”,构成了这片土地的脊梁。正是这些“何人”,用他们的血肉之躯,筑起了边关的长城。正是这些“何人”,用他们的生命,换来了内地的安宁。他们没有名字,但他们有诗。诗记住了他们。诗记住了“何人”。
我回到了一千二百多年后的定边。我脚下是陕北高原与鄂尔多斯草原的过渡地带。风从北面吹来,带着沙粒和青草混合的气息,粗粝而又温柔。
定边现在的饮马泉,已经不再有一丝胡马饮水的历史痕迹了,当地人也不当它是饮马泉。泉子周围种着几棵白杨树,是前些年栽的,树干还不粗,但枝叶茂盛,在风中哗啦啦地响。白杨树的旁边是一片小小的草地,草地上的青草还是那样如烟如雾,淡淡的绿,像是一层轻纱。
泉水还是那汪泉水。但是,它不叫饮马泉了。在历史的长河中,饮马泉已失去了它原本的名字。它还从地下涌出,汇成一条细流,蜿蜒向远处的毛乌素沙地流去。泉水清澈见底,倒映着蓝天白云和岸边的绿杨。杨柳的枝条垂下来,轻轻拂过水面,漾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那些涟漪从柳枝触碰水面的地方向外扩散,一圈,一圈,一圈,渐渐消失在远处的细流中。
我蹲下身,伸手掬起一捧泉水。泉水清凉,从我的指缝间漏下,滴滴答答地落回泉中。我望着手中的泉水,忽然想起了李益。他当年也是这样掬起一捧泉水,望着水面上自己憔悴的脸。一千二百多年过去了,泉水还在,绿杨还在,青草还在,而那张憔悴的脸,已经变成了诗,变成了历史,变成了这片土地上的记忆。
我放下手中的泉水,站起身,望着远处。远处全是日光大棚,种着西瓜、香瓜、辣椒等作物。我望着望着,仿佛还能看见李益骑在马上,缓缓远去。
他的背影,融入了暮色,融入了草原,融入了千年的时光。
可是他的诗还在。诗在,五原就在。诗在,饮马泉就在。诗在,那些“何人”就在。诗在,这片土地的灵魂就在。
我离开定边的时候,路边的杨树已经长满了新叶,绿油油的,在风中哗啦啦地响。草地上的青草已经长得很高了,绿得像是一块毯子。远处的塬上,积雪已经融化,露出了褐色的泥土。塬脚下,几头牛在悠闲地吃草,尾巴甩来甩去,驱赶着苍蝇。
我开着车,望着窗外的景色。这片土地,和李益当年看到的,既相似又不同。相似的是山山水水,是蓝天白云。不同的是人,是时代,是这片土地上的生活。
李益那个时代,这片土地是边塞,是战场,是汉使和胡骑反复争夺的地方。而今天,这片土地是家园,是定边人民安居乐业的地方。一千二百多年,足够让一片土地改变它的面孔,但改变不了它的灵魂。那片土地的灵魂,是李益的诗记录下来的,是一代又一代戍边将士用生命守护下来的,是这片土地上的人民用汗水浇灌下来的。
我想起李益问我:“后世可还有五原?”
我说:“有。只是不叫五原了。叫定边。”
定边。安定边疆。这个名字,包含了多少人的愿望和梦想?从李益的那个时代,到今天,这片土地一直在寻找安定。而现在,它终于找到了。
可是,我们不能忘记。我们不能忘记那些“何人”,不能忘记那些用生命守护这片土地的将士,不能忘记那些用诗歌记录这片土地的诗人。他们虽然已经远去,但他们的灵魂还在。他们的灵魂,在泉水中,在绿杨中,在青草中,在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
我回到山东,回到家,坐在书房静思轩桌前,打开电脑,开始酝酿写这篇文章。我想把李益的故事写下来,把五原的故事写下来,把饮马泉的故事写下来。我想让更多的人知道,在这片土地上,曾经有一个叫李益的边塞诗人,写过一首叫《过五原胡儿饮马泉》的诗。我想让更多的人知道,在这片土地上,曾经有无数个无名的“何人”,用他们的生命守护着这片土地。
我写下这篇文章的标题:“建中二年(781年),我看到李益草原诗歌《过五原胡儿饮马泉》春色中映出的千年诗魂与国魂”。
这个标题确实有些长。我用了草原诗歌而不是边塞诗,这是我这一阵的聚焦点,想特别呈现草原诗歌在中国文脉中的律动。泉,是饮马泉,是五原的泉,是这片土地上的泉。映,是倒映,是记忆,是传承。千年,是李益的时代到我们的时代,是一千二百多年的时光。五原春色,是李益诗中的春色,是这片土地上的春色,是永远不变的春色。诗魂,是李益的诗魂,是所有边塞诗人的诗魂,是这片土地上的文化之魂。国魂,是这片土地上的民族之魂,是这片土地上的国家之魂,是这片土地上的文明之魂。
为什么李益的这首诗能够穿越一千二百多年,依然打动人心?为什么五原的饮马泉能够穿越一千二百多年,依然清澈见底?为什么这片土地上的故事能够穿越一千二百多年,依然让人热泪盈眶?
我想,是因为这片土地上有一种东西,叫做魂。这种魂,是诗魂,是国魂,是文明之魂。这种魂,让这片土地在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苦难之后,依然能够站起来,依然能够向前走。这种魂,让这片土地上的人民在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离别之后,依然能够坚守,依然能够希望。这种魂,让这片土地上的文化在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冲击之后,依然能够传承,依然能够创新。
这种魂,就是这片土地的脊梁。这种魂,就是这片土地的生命。
李益的诗,是这种魂的载体。饮马泉,是这种魂的象征。五原的春色,是这种魂的见证。
我想起李益在诗的最后写的那句:“莫遣行人照容鬓,恐惊憔悴入新年。”他怕看见自己的憔悴,怕看见自己的白发,怕看见自己壮志未酬的悲凉。可是,他或许没有想到,一千二百多年后,有人会站在饮马泉边,掬起一捧泉水,望着水面上自己的脸,想起他的诗,想起他的憔悴,想起他的悲凉。
那个人,就是我。
当时,我站在饮马泉边,掬起一捧泉水。泉水清凉,从我的指缝间漏下,滴滴答答地落回泉中。我望着手中的泉水,忽然觉得,那泉水里倒映的不只是我的脸,还有李益的脸,还有那些戍边将士的脸,还有这片土地上所有曾经生活过、奋斗过、牺牲过的人的脸。
他们的脸,或憔悴,或坚毅,或悲凉,或希望。他们的脸,构成了这片土地的面孔。他们的脸,就是这片土地的灵魂。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都是李益。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都是“何人”。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生命,写着属于自己的诗。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生命,守护着这片土地的灵魂。
泉映千年,映的是你,是我,是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
写到这里,我停下了笔。窗外的夜色很深了,远处的灯火星星点点。我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夜空。夜空中有几颗星星,在云层间若隐若现。我想起李益的诗,想起五原的春天,想起饮马泉的泉水。
我仿佛看见,一千二百多年前的春天,李益骑在马上,缓缓走过五原的草原。他的衣袂在风中飘动,他的目光望向远方。他的身后,是饮马泉,是绿杨,是如烟的青草。他的前方,是雪塬,是草原,是无尽的边塞。
李益走了。但他的诗还在。
泉映千年,映的是诗魂,映的是国魂,映的是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文明!
而你和我,也是这文明的一部分。你和我也是这诗的一部分。你和我也是这魂的一部分。
我关上电脑,熄了灯。黑暗中,我仿佛还能听见饮马泉的流水声,汩汩地,汩汩地,流向远方。
2026年9月23日夜于静思轩
【作家简介】张光国,字毓榕,号静思轩主,笔名轩辕国,1975年生于山东潍坊,1998年毕业于山东省曲阜师范大学,曾进修于鲁迅文学院,做过教师、编辑、记者、报社驻潍坊工作站站长、潍坊万众传媒总经理。系《新诗歌》、《中国诗选刊》、《中国诗歌月刊》、《世界诗刊》、《中国喜马拉雅诗刊》、《红高粱文学》、《文艺家》总编,中国诗歌会名誉会长,当代诗歌会、中国新古风研究会、中国爱情诗协会、中国李清照诗歌会、中国仓央嘉措诗歌会会长,中国新诗社、中国小诗社、中国山水诗社、中国草原诗社、中国大唐诗社、中国关雎爱情诗社、中国蒹葭爱情诗社、中国乡土田园诗社、中国山水田园诗社、白浪诗社、乌拉特诗社社长,中国诗名家俱乐部主席,白浪书院客座教授,作家诗人高级研修班导师,神洲文学院、轩辕国学院、轩辕国文学院、中国新古风研究院院长,万诗阁阁主,中国诗歌馆、中国诗文艺馆、中国新诗艺术馆、中国长诗诗艺馆、中国小诗展览馆、中国格律诗收藏馆、作家诗人百家名典馆、中国山水诗档案馆、中国古风博物馆、中国乡土田园诗展馆、当代诗歌美学馆、中国爱情诗典藏馆、中国草原诗歌文化馆、轩辕国文学艺术馆馆长。创始诗人网(http://www.shirenwang.com/)、中国诗歌会网(http://www.cpa1932.com/)、诗家网(http://www.shijia1999.com/)和诗家APP。组织带着文艺去旅行、诗意的行走、北海文艺沙龙、大唐诗歌节、红高粱笔会、新诗百年峰会、中国草原诗会、中国风雅颂诗歌颂读节、中国昆仑作家论坛、东篱雅集等现场活动百余场。出版诗集《诗人与美人鱼》、《陶罐上的少女》,诗学专著《诗术传薪》(《诗术》第一卷)、《雕龙镌魂》(《诗术》第二卷),诗论集《同凤凰与白狼一起吟唱一一首届中国诗歌展优秀作品点评》,诗话专著《黄鹤楼诗话》、《北海诗话》,文论集《煮酒南山歌北海——张光国文论集》(第一卷),长篇小说《沙僧别传》,编著《当代中国诗人名录》、《当代作家新势力文萃》等数十部。迄今,万诗阁已藏诗1038首,浏览量达359万余人次,论诗台已典藏诗歌评论文章78篇,浏览量达71万余人次,中国诗歌馆、当代诗歌美学馆已各典藏诗歌文学艺术刊物1285期、30期,浏览量达260万、13万余人次,中国诗文艺馆已典藏短视频508条,浏览量达193万余人次,轩辕国文学艺术馆已典藏诗歌、散文、小说、文学评论、诗话、词曲、视频等作品640件,浏览量达283万余人次,凤影艺术团已发布文学艺术作品36件,浏览量达11万余人次,中国草原诗派中国草原诗歌文化馆已典藏草原诗、草原诗诗评60首(篇),浏览量达21万余人次,中国爱情诗协会中国爱情诗典藏馆已推介爱情诗、爱情诗诗评415首(篇),浏览量达124万余人次,作家诗人百家名典馆已典藏作家诗人简介及代表作42件,浏览量达11万余人次,诗人榜已上榜并点评诗人18位,浏览量达14万余人次,中国小诗派中国小诗展览馆已典藏小诗、小诗诗评32首(篇),浏览量达21万余人次;个人诗学专著《张光国诗学》《诗道》《诗术》《诗器》已各发布诗论26篇、114篇、11篇、4篇,浏览量达22万、91万、6.6万、2.9万余人次,个人诗话集《张光国诗话》已发布诗话31篇,浏览量达35万余人次,个人诗话集《白浪诗话》已发布诗话4篇,浏览量达2.9万余人次,个人散文诗集《液态的琥珀色月光》《从白浪源到海角天涯》、《我的桃花村》、《乌拉特草原上,恋恋胡油房》、《我家的百菜园》已各发布散文70篇、21篇、11篇、12篇和11篇,浏览量达39万、14万、11万、13万、11万余人次,个人诗散文集《张光国:诗眼看世界》已发布诗散文20篇,浏览量达23万余人次,个人文化访谈录《张光国:跨时空文化访谈》已发布文化访谈散文27篇,浏览量达24万余人次,个人人生感悟集《北崖悟道》《养心经》已各发布文论12篇、11篇,浏览量达12万、8万余人次,个人长篇诗史《凤凰与白狼》已发布序曲、楔子前3节,浏览量达2.6万余人次。截至2026年9月17日,轩辕国汽水音乐已发布歌曲63首。2025年新著长篇小说《潍县竹影》(与张一鸣合著)。
〓信息动态〓
第十三届中国散文诗大赛征稿启事
《散文诗中国》,2008年6月28日创刊,隶属于中国诗歌会,不定期推出纸刊,常态化制作电子刊、微刊和电子杂志,发布短视频,并组织散文诗中国论坛、散文诗中国研讨会、散文诗中国笔会等线上线下诗歌文学艺术活动。
散文诗中国论坛,由中国诗歌会主办,组织中国散文诗大赛,评选中国散文诗新锐奖和中国散文诗名家奖,迄今已成功举办12届:
第一届散文诗中国论坛,已于2013年8月17日在山东大学东校区邵逸夫科学馆成功举办。
第二届散文诗中国论坛,已于2014年8月1日在内蒙古呼和浩特九鹏宾馆成功举办。
第三届散文诗中国论坛,已于2015年3月27日在城市之家上海市鲁迅公园店成功举办。
第四届散文诗中国论坛,已于2017年2月5日在福建厦门未派名典酒店〔思明店〕成功举办。
第五届散文诗中国论坛,已于2018年2月22日在广西桂林大福空间酒店〔高铁北站店〕成功举办。
第六届散文诗中国论坛,已于2019年11月在线上成功举办。
第七届散文诗中国论坛,已于2020年6月在线上成功举办。
第八届散文诗中国论坛,已于2021年7月在线上成功举办。
第九届散文诗中国论坛,已于2023年12月在线上成功举办。
第十届散文诗中国论坛,已于2024年3月在线上成功举办。
第十一届散文诗中国论坛,已于2025年9月在线上成功举办。
第十二届散文诗中国论坛,已于2026年3月在线上成功举办。
第十三届散文诗中国论坛已开启征稿,欢迎广大诗友踊跃参与!其中,第十三届中国散文诗大赛具体情况如下:
征稿要求:限投散文诗3首内(含3首),每首限300字内,题材不限,风格不拘,要有诗味、有内涵、意境美、语言美、韵律美、简练、有佳句、有技巧。须附200字内个人简介,以及联系地址、电话、微信等信息(不公开,发快递用)。
颁奖刊稿:设金奖、银奖、铜奖,颁授获奖证书;获奖作品编入《作家与文学》总第879期进行推介,赠阅样刊。
评选机制:初评→复评(复评通过者有获得铜奖资格,并线上推介)→终评(由主办方终评出金、银奖,并颁奖)。
特别激励:对于有特色的获奖作品,我们将邀请著名诗人、作家、文学评论家张光国给以免费评论,千字左右,有针对性、有专业性、有学术性、有艺术性、有个性、有创新性,并在论诗台等平台进行专题线上公益推介宣传。其中,截至2026年8月21日,论诗台已典藏诗歌评论文章78篇,浏览量达71万余人次。
论诗台精选诗评中国诗歌会网永久展示平台网址:
https://www.cpa1932.com/thread-42285-1-1.html。
现场活动:邀请复评通过者莅临参加拟于2027年2月11日至14日(正月初六至初九)举办的中国诗歌会2026年会·中国诗歌学院、白浪书院第十一期作家诗人高级研修班暨带着文艺去旅行——走进四川系列活动,将在成都举办颁奖礼、召开研讨会,并组织与会作家诗人及亲友到杜甫草堂、浣花溪、清溪古镇、峨眉山、乐山大佛景区等处采风现场活动。到现场者,现场发样刊和证书;不到现场者,快递样刊和证书,包邮(偏远地区、港澳台及海外的除外,须根据实际情况另附邮费)。
截稿时间:2026年12月19日。
投稿方向:swszz2008@163.com(同邮箱亦可投第十三届中国散文诗新锐奖或第十三届中国散文诗名家奖。只能选投1项,且须在邮件标题标明所投奖项名称)。
中国诗歌会
2026年9月16日
〓关于我们〓
《作家与文学》,推介实力作家,分享文学佳作,推进作家与文学诗意相约,创刊于2010年9月8日,由中国诗歌会、华语文艺家协会主办,从2018年12月6日始,在推出纸刊的同时,常态化制作、发布电子刊、微刊和电子杂志,并组织作家与文学诗会、作家与文学笔会、作家与文学论坛、作家与文学研讨会等线上线下诗歌文学艺术活动。
《作家与文学》对于所刊发的优秀诗歌,将特别典藏于万诗阁或中国诗歌馆,永久存档、展示与推介。
万诗阁,系藏诗楼,2022年12月22日由著名诗人、作家、文学评论家张光国创立,以典藏万首好诗、万本好诗集为目标,创建有万诗阁诗书画院、万诗阁书社、万诗阁读书会和万诗阁研究会,推出《万诗阁艺术》、《万诗阁中国风画刊》、《万诗阁古风》、《万诗阁新韵》、《万诗阁中国大典》、《万诗阁文学》等微刊、电子刊、电子杂志和大型纸质诗卷,并组织万诗阁研讨会、万诗阁论坛、万诗阁“吟诗诵词”、万诗阁书社“悦读”、万诗阁读书会“推荐一首好诗”、万诗阁研究会“诗眼观察”等线上线下诗歌文学艺术活动。万诗阁建有风雅颂阁,天禄阁,诗文艺阁,诗典阁,千家阁,名家阁,孔子阁,诗家阁,诗咖阁,屈原阁、太白阁、子美阁、摩诘阁、东坡阁、文正阁、稼轩阁、易安阁,仓央嘉措阁,板桥阁,大唐阁,古风今韵阁,状元阁,乐府阁,诗光阁,诗家APP阁,诗家园阁,翰林阁,毓榕阁,神洲阁,凤凰阁,九歌阁,凤凰与白狼阁,轩辕国阁,丝路阁,昆仑阁、喜马拉雅阁,诗城阁,家园阁,南山阁、白浪阁、潍水阁,西园阁,关雎阁,蒹葭阁,金麦穗阁,红高粱阁,乡土田园诗阁,女诗人阁,芳华阁,瓷韵阁,大河阁,山水阁、草原阁、山海阁、边塞阁,火山阁,北海阁、南海阁、江南阁,桃花村阁,乡土田园阁、爱情诗阁,格律诗阁、新诗阁、小诗阁、短诗阁、长诗阁、散文诗阁、微型诗阁、古风阁,乐画诗阁,玄幻阁,网诗阁,诗博士阁,音乐家阁,中外诗歌大展阁,石刻诗歌阁,诗歌美学阁,诗译阁,新诗学阁,汉诗阁,诗生活阁,论诗台阁,歌词阁,诗书画阁,《中国诗选刊》阁、《新诗歌》阁、《中国诗歌月刊》阁,《作家与诗人》阁,诗器阁,茶诗阁以及福建阁、黑龙江阁、新疆阁、青海阁、陕西阁、四川阁、吉林阁、安徽阁、湖北阁、河南阁、湖南阁、辽宁阁、江苏阁、山西阁、北京阁、天津阁、香港阁、台湾阁、福建阁、澳门阁、广东阁、宁夏阁、贵州阁、云南阁、江西阁、甘肃阁、山东阁、广西阁、重庆阁、西藏阁,长安阁,密州阁、扬州阁、香格里拉阁、乌拉特阁,加拿大阁、澳洲阁、美国阁,百科阁,当代诗史阁等分阁,专题典藏具有某种风格特质的诗歌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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