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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光国跨时空文化访谈] 《诗人与诗》总第697期:张光国跨时空文化访谈《我见证斛律金与草原诗歌〈敕勒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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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4 分钟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诗人与诗》总第697期:张光国跨时空文化访谈《东魏武定四年,我见证斛律金与草原诗歌〈敕勒歌〉之千年回响》


东魏武定四年,我见证斛律金与草原诗歌《敕勒歌》之千年回响

〇张光国

  我来到了这片北朝的风中。
  像是从一场漫长的冬眠中苏醒,又像是被某种不可名状的力量抛入历史的裂隙。我的双脚落在东魏武定四年(546年)农历十一月的晋阳大地上,脚下的冻土硬如铁石,每走一步都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踩在历史的骨殖之上。
  晋阳,这座被后世称为太原的古城,此刻正蜷缩在系舟山的臂弯里,像一头受伤的巨兽,在朔风中发出低沉的喘息。天是铅灰色的——不,比铅灰更沉,更冷,更像是一整块未经雕琢的玄铁,倒扣在四野之上。太阳不知躲去了哪里,或许是躲进了玉壁城下那七万座新坟的背后,羞于照见人间的惨烈。
  风从非常遥远的阴山那边刮来。
  我认得这风。它从蒙古高原的腹地启程,越过阴山山脉的缺口,裹挟着草原的枯草、大漠的沙砾、雪原的寒气,一路向南,灌进晋阳城的每一道缝隙。风中含着一种腥甜的味道,那是血的味道,是汗的味道,是铁锈与泥土混合的味道。这味道是从玉壁城被带来的,有五十多个昼夜鏖战的血泪,有七万具尸骨被埋入万人冢时扬起的尘土。
  我有一个特殊的身份,即来自青州北海郡剧县的名士,姓张,名光国,字毓榕,骠骑大将军李谐的关门弟子,擅长纵横之术,且昨日已向大丞相府提交了名刺和谒帖,并受邀参加今晚这场特别聚会。
  晋阳城外。赶在暮鼓关城门前出城的我跟在一群甲胄不全的将士后面。他们的甲片残缺不全,有的用麻绳勉强系着,有的干脆被扯掉了半边,露出里面被血浸透又冻硬的征衣。他们的脸上结着一层薄薄的冰碴,那是汗水和泪水的混合物,在朔风中凝固成晶亮的壳。他们走路时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像是无数枚小刀在相互摩擦。那是从玉壁城下带回的七万具袍泽的死亡,凝成了这声音,灌进了每一个幸存者的骨骼里。
  我数了数,这群将士有三百一十二人,却来自不同的部族。有鲜卑人,高鼻深目,颧骨上带着草原的风霜;有敕勒人,宽脸阔额,目光里还留着牧马的从容;有匈奴人,身形矮壮,走路时脚步外八,那是长年骑在马背上留下的印记;也有汉人,面色青白,嘴唇紧抿,把对故乡的思念压成了眉间一道深深的竖纹。他们的语言不同,可此刻他们的沉默是一样的,他们的脚步是一样的,他们目光中那团将熄未熄的火,也是一样的。
  前方,就是高欢的中军大营。
  我走近些,再走近些。
  中军大帐是用牛皮缝制的,上面覆着一层薄雪。帐顶的狼牙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旗角已经磨出了毛边,露出里面泛黄的布料,像是被岁月啃噬过的伤口。旗面上绣着的那头苍狼,此刻在风雪中模糊了轮廓,只剩下两只眼睛的位置,被风吹得鼓起来,远远看去,竟像是在流泪。
  辕门外站着几个侍卫,手按刀柄,冻得发白。天寒地冻,门值不易,但他们工作起来还是非常仔细的。他们收了我的传符,进行‌门籍核验,还核对我之前递交的名刺笔迹,和我现场书写的简牍字迹进行比对,以确认我不是冒名顶替的投谒者。
  我被放行。我慢慢前行。侍卫为我掀开军帐帐帘。我踱步进入。
  帐中的空气是浑浊的。酒气、药味、汗味、血腥味、松脂燃烧的烟味,所有的味道搅在一起,浓得几乎可以用刀切开。几十盏油灯在铁架上跳跃着,灯焰被帐帘掀动时灌入的风吹得东倒西歪,在四壁上投下巨大的、摇晃的影子。那些影子像是活物,在帐幕上挣扎、蠕动、呻吟,仿佛七万亡灵正挤在这座小小的军帐之外,透过牛皮帐壁,凝视着帐内每一个还活着的人。
  高欢坐在正中的矮榻上,时任东魏大丞相,‌渤海王,加‌柱国大将军、太师荣誉衔。
  我认出了他——尽管他的容貌与我记忆中的任何画像都不相符。画像上的高欢,是那个“目有精光,长头高颧,齿白如玉”的渤海高氏后裔,是那个“少能剧饮,豪爽有气度”的北方枭雄。可眼前这个人,脸颊凹陷如壑,眼窝深黑似井,嘴唇干裂起皮,泛着死灰般的颜色。他的胡须乱蓬蓬地堆在胸前,其中夹杂着触目惊心的白,那不是衰老的白,而是病痛在一夜之间染上的霜。
  他裹着一件厚重的狐裘,却依然在发抖。那种颤抖从身体深处涌出来,透过狐裘,透过皮肉,透过骨骼,清晰地传到每一个注视他的人的眼睛里。他的右手按在膝上,手指不自觉地蜷曲又展开,像是在抓取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放逐什么东西。那是无意识的动作,是一个即将走到生命尽头的人,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与命运最后的拉扯。
  我躬身向他行礼,长声道:“北海毓榕,拜见大丞相!”
  高欢没说话,向我微笑点头,并示意身边亲随安排我坐下。
  在高欢身侧,坐着斛律金。
  我亦一眼就认出了他。高欢亲征玉壁时的核心随军大将,时任东魏大司马、石城郡公,同时兼任第一领民酋长‌,是当时东魏军中地位仅次于高欢的最高级武官。斛律金,这位敕勒族的老将,身材并不高大,甚至有些敦实,肩膀宽阔如阴山的隘口,胸膛厚实得像一堵夯土墙。他的脸是一张被太阳晒黑了、被风吹皲裂了、被岁月刻满了的脸,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草原的故事。他的眼睛不大,却亮得惊人,像是两颗在深秋的夜里依然不肯熄灭的星子。他的头发已经花白,却依然浓密,用一根皮绳胡乱束在脑后,露出宽阔的额头——那额头上有一道陈旧的伤疤,从眉骨一直延伸到发际,像一条干涸的河。
  他着一身骑兵短褐,外面罩着两当铠,腰间的佩刀没有解下,刀鞘上包着的铜皮已经磨得锃亮,上面刻着敕勒人传统的狼头纹饰。那纹饰被磨得只剩一道浅浅的轮廓,可依然能辨认出狼的耳朵、狼的嘴、狼的獠牙。
  他坐在那里,像一座从敕勒川边上搬来的山峰。
  我观察着帐中每一个人。高欢两侧坐着东魏的文武重臣。有他的儿子高澄,时任东魏大将军、领中书监,摄吏部尚书‌,同时还长期兼任京畿大都督,他刚从邺城赶赴晋阳军中,为高欢身后的权力交接铺路。还有高欢的贴身机要幕僚、大行台右丞陈元康,有他的爱将、身兼司徒、河南大将军、大行台数职的侯景……这些名字在历史上如雷贯耳,可此刻,他们只是一个个面容模糊的剪影,坐在摇曳的灯影里,低头喝着闷酒,偶尔抬头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那眼神里写着同一句话:玉壁城下,七万儿郎,白死了。
  左侧坐着几位年轻的将领,其中一个引起了我的注意。他年不及弱冠,面容清秀,与帐中那些粗犷的面孔格格不入。他穿着整齐的明光铠,甲片在灯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腰间佩着一把精致的环首刀,刀鞘上镶嵌着玉饰。他的坐姿端正,喝酒的动作优雅而节制,目光在斛律金和高欢之间来回游移,像是在观察,又像是在期待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他叫高浚——高欢的第三子,日后那个“聪明矜恕”的永安王。现在,他不过是一个随父出征的青年,在玉壁城下第一次目睹了战争的残酷,第一次在死人堆里闻到了死亡的味道。此刻他坐在这里,目光清澈而困惑,像一只刚刚被投入狼群的、还没学会嚎叫的小狼。
  在他的身旁,坐着一个更加沉默的人。那人约莫三四十岁,面容瘦削,颧骨高耸,一双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像是一双握笔的手,却偏偏按在佩刀之上。他的目光低垂,几乎不与任何人交汇,可在斛律金偶尔转头的瞬间,我看见他的眼睛里掠过一道光——那是文人对同类的辨认,是知音对知音的呼应。我后来才知道,这个人叫魏收,日后《魏书》的编撰者。武定四年的这个夜晚,他已经在心里为《敕勒歌》预留了位置——或许若不是由于“秽史”争议,他会写到这场战争,写到这首旷世之作呈现的特别历史场面。
  帐中央的火盆里,木炭烧得正旺。炭火的红光映在斛律金的脸上,把他面部深刻的线条照得明暗分明。在火光的映照下,我看见他眼角有一道浅浅的泪痕,已经干了,只留下一道细微的盐渍。那是何时留下的?是在玉壁城下掩埋同袍时?是在班师回营的路上?是在高欢召他入帐、告诉他要唱《敕勒歌》的那一刻?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这个不识文字的老人,此刻正承担着某种比文字更沉重的使命。
  要理解这个夜晚,必须回到五十天前。回到那座让东魏折损七万人的玉壁城下。
  玉壁,在今山西稷山西南,是西魏在河东地区的战略要地。它不是什么雄关大隘,城墙也算不上高峻,可它座落于‌汾河与涑水河的分水岭峨嵋台地的北缘‌,北临汾河谷地,东、南被涑水河水系环绕,是整体海拔400米以上的独立黄土台地,东侧紧邻稷王山、孤峰山等中条山北麓支脉,西望黄河峡谷,向北完全锁死汾河谷道这条从晋阳南下晋南的核心通道,向南直接控制涑水河谷通往关中的孔道。谁占据玉壁,谁就等于掌控了整个峨嵋原,进可以长驱直入突击对方腹地,退可以依托台地天险固守无虞,完全掌握了东出、西进的战略主动权。西魏守将韦孝宽,时年三十七岁,正值壮年,是北朝最杰出的守城天才。他出身京兆韦氏,早年从军于北魏,北魏分裂后,身处关的他归入宇文泰掌控的西魏阵营,被宇文泰委以重任。他从弱冠请缨平叛、边境拉锯用离间计,到晚年献灭齐三策、平定尉迟迥叛乱,七十二年的人生横跨三朝,南征北战功绩卓越,可仅凭玉壁一战,就足以让他跻身中国古代最杰出的军事防御家之列。
  武定四年十月,高欢亲率十万大军,从晋阳出发,经汾河谷地南下,兵锋直指玉壁。那是他一生中规模最大的攻势,也是他最后的豪赌。东魏的十万大军,几乎是倾国之力——除在邺城、晋阳、河南等核心重镇留下关键驻军外,鲜卑铁骑、敕勒弓手、匈奴突骑、汉家步卒都被征发到了玉壁城下。他们的营帐绵延数十里,旌旗蔽日,战马嘶鸣声震四野。史载“连营数十里,旌甲曜日”,这不是夸张,而是真实的写照。高欢骑着他的大宛马,在阵前缓缓行过,看着这支他亲手缔造的军队,眼睛里燃烧着最后的火焰。他知道自己老了,病了,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踏上战场。他要为高家的基业扫清最后一个障碍,要为他的儿子们留下一片安定的疆土。
  可他低估了韦孝宽。
  东魏军首先在城北筑起土山,企图居高临下,俯射城中。韦孝宽见了,不慌不忙,直接加高原有城墙、修筑高台与之对抗。高欢怒,命人在城墙四面挖地道偷袭。韦孝宽则在城内挖掘长沟,截断地道,并在沟中堆积柴草,一旦东魏军从地道中钻出,就点燃柴草,用皮囊鼓风,将火焰和浓烟灌入地道。东魏军被烧得焦头烂额,死伤无数。高欢大怒,又命人专门挖了20条地道到城墙下,用木柱支撑后焚烧木柱,失去支撑的城墙地基瞬间塌陷,一段城墙因此大面积崩裂垮塌。但是,韦孝宽早有预案,在城墙缺口处迅速竖起密集的木栅栏,形成了新的防线,东魏军冲到缺口前,依然面对坚固的人工屏障,始终没能踏入玉壁城内一步。
  高欢又命人造巨型冲车,车头裹铁,撞击城门。韦孝宽则在城门后悬挂巨大的布幔,冲车撞来时,布幔卸去冲击力,城门岿然不动。高欢又命人用长竿绑上松脂火把,试图烧毁布幔。韦孝宽则命人用长柄铁钩钩住火竿,将其拉断。东魏军又造“云梯”,高逾城墙,底装车轮,可以推至城下。韦孝宽则命人竖起木栅,当云梯靠近时,木栅突然倒下,将云梯砸断。
  五十个昼夜,玉壁城下血肉横飞。东魏军死伤者填满了壕沟,尸体堆得与城墙齐平。史书记载,“死者七万人,聚为一冢”。七万人。这个数字在纸面上轻飘飘的,可当你站在玉壁城下,看着那座巨大的、被雪覆盖的“万人冢”时,每一个数字都有了重量。七万具尸骨,如果并排躺下,可以铺满从晋阳到玉壁的整条官道。七万个生命,如果同时呼喊,声音可以震碎中条山上的积雪。
  高欢也病了。史书上说他是“忧愤成疾”,可真正让他病倒的,或许不只是玉壁城下的挫败。他一生征战,从怀朔镇的穷小子到东魏的权臣,什么样的失败没有经历过?可玉壁不一样。玉壁之战,他输掉的不仅是七万将士,更是他最后的雄心。他已经五十二岁了,在那个年代,这个年纪已经算得上一只脚踏进了坟墓。他本想在生命的最后几年里,为高家打下一片固若金汤的江山,可玉壁城下的惨败告诉他:你老了,你的时代结束了。
  更致命的,是撤军途中蔓延的流言。
  “高欢鼠子,亲犯玉壁,剑弩一发,元凶自毙。”这是西魏散布的谣言,简简单单十六个字,却像十六把匕首,插进了东魏军的心脏。消息像野火一样在军中传播:丞相中箭了,丞相快死了,丞相已经死了。每天都有士兵在夜里偷偷离营,向西魏方向跑去。军心像一盘散沙,被风一吹,就要散了。
  高欢知道,他必须做点什么。他必须在班师回到晋阳之后,用某种方式重新凝聚这支部队。可他不知道,命运——或者说历史——已经为他准备好了一种他从未设想过的武器。
  那是一首歌。
  现在,回到武定四年农历十一月的这个夜晚。回到晋阳城外的这座军帐。
  高欢抬起了头。他的目光越过大帐中黑压压的人群,越过摇曳的灯火和缭绕的烟雾,落在斛律金身上。那一刻,他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光亮,像是阴云密布的天空中,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后面残存的晚霞。
  他说话了。声音嘶哑,像是一把锈蚀的刀在磨石上拖过。
  “阿六敦。”他唤的是斛律金的小名,用的是敕勒语。“阿六敦,你还记得敕勒川吗?”
  斛律金的身体震了一下。他抬起头,目光与高欢的目光在空中相遇。那一瞬间,两个老人之间流动的东西,比语言更多,比文字更深。高欢是鲜卑化的汉人,可他的大半生都在草原与中原之间奔走,他的军队里有鲜卑人、敕勒人、匈奴人、汉人,他的血脉里融着北方所有民族的基因。斛律金是地道的敕勒人,他的祖先在阴山脚下的草原上放牧了千百年,他血管里流淌的是敕勒人的血,他骨骼里刻着的是敕勒人的记忆。
  此刻,他们都想起了草原。
  “敕勒川,阴山下。”斛律金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而苍凉,带着敕勒人特有的喉音。那声音不像是在唱歌,更像是在说话,在对着草原说话,对着阴山说话,对着千百年间在敕勒川上放牧过的所有祖先说话。那声音从肺腑深处涌出来,穿过喉咙,穿过牙齿,穿过嘴唇,带着一个游牧民族全部的乡愁与尊严。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帐中安静了。所有的嘈杂、所有的窃窃私语、所有的酒杯碰撞声,都消失了。只有斛律金的声音,像额尔浑河的流水,从阴山脚下缓缓流淌而来,穿过战火的硝烟,穿过七万亡灵的白骨,穿过千年万里的距离,抵达这座小小的军帐。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我闭上眼睛。我看见敕勒川了。我看见阴山了。我看见那片被风雕刻过的草原,在天穹之下无边无际地铺展开来。我看见白色的毡帐,像蘑菇一样从草丛里冒出来;我看见成群的牛羊,像云朵一样在草浪中时隐时现;我看见牧人的马群,在黄昏的光线里奔腾而过,马蹄踏出的尘土被夕阳染成金红色;我看见阿妈在毡帐前熬煮奶茶,炊烟笔直地升上天空,仿佛要把人间的话带进天堂。
  我看见一个不识字的老将军,在这片草原上长大。他七岁就能骑马,十岁就能射箭,十五岁就能望尘判断敌军的马步数量,二十岁就能嗅地识别敌军行军的距离。他没有读过书,不知道“敕勒川”三个字怎么写,可他认识草原上的每一种草、每一种花、每一种鸟、每一种风。他的记忆里没有文字,只有图像;没有典故,只有经验;没有修辞,只有真实。这些东西在他心里埋了五十年,此刻,终于化作一首歌,从喉咙里涌了出来。
  我睁开眼,看见帐中的将士们。
  那个年轻的鲜卑骑兵,此刻正用袖子掩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他的手指死死地抠进衣袖里,指甲在布面上划出深深的痕迹。我听见他在无声地哭,哭声被压抑在喉咙深处,变成一种类似受伤的野兽低嚎的声音。
  那个敕勒族的老弓手,坐在角落里,双手放在膝上,一动不动。他的眼睛睁得很大,却没有看帐中的任何一个人。他在看什么?他在看敕勒川。他在看阴山。他在看那个他再也回不去的故乡。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可他的眼角滑下两道泪水,在满是风霜的脸上冲出两条晶亮的沟壑。
  那个汉家的步卒,紧紧攥着手中的酒碗,指节发白。他的嘴唇在翕动,跟着斛律金的旋律在无声地唱。他不会说敕勒语,不会说鲜卑语,可他听得懂这首歌。因为这首歌里有一种东西,是所有离乡者都能听懂的——那是故乡的味道,是母亲的味道,是再也回不去的家园的味道。
  高欢站了起来。
  这位病入膏肓的枭雄,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注入了最后的生命力。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可他站住了。他的嘴唇也在翕动,跟着斛律金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唱着。他的声音虚弱、嘶哑、断断续续,可正是这种虚弱和断断续续,让这首歌变得无比真实。这不是一个帝王在宴会上欣赏歌舞,这是一个老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用尽全力去抓住故乡的一角。
  高欢与斛律金,并肩而立,一唱一和,对着满营将士,边歌边泣。
  那是我见过的最壮丽的景象。两个老人,一个汉人,一个敕勒人,在武定四年的这个冬夜,在晋阳城外的一座牛皮军帐里,唱着同一首歌。他们的嗓音不同,口音不同,可他们的旋律是一样的,他们的情感是一样的,他们心里想的是同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叫敕勒川。
  我在那个夜晚走出军帐,站在帐外一土冈上,任北风吹透我的衣衫。
  晋阳是北方最重要的城市之一,可在武定四年的这个冬天,它只是一座被风雪围困的孤城。城墙上的女墙被雪覆盖,只露出一个个黑色的垛口,像是一排缺了牙的嘴巴,在寒风中无声地张着。城外是连绵的丘陵,被白雪覆盖得光滑而安静,像是一匹巨大的白色毡毯,一直铺向天边。再远处,就是系舟山的轮廓——那是一条巨大的、苍灰色的剪影,在夜色中与天空浑然一体,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只有偶尔闪过的一道雪光,勾勒出山脊的线条,让人想起那是山脉,不是云层。再往北,应该就是阴山了吧。
  阴山。我默念着这个名字。它就在那里,在晋阳城的西北方,很远,很远,在敕勒川的北缘。此时此刻,如果我能长出一双翅膀,向西北飞上千余里,就能越到阴山脚下,抵达那片被斛律金唱进歌里的草原。
  可我飞不过去。没有人能飞过去。那些站在晋阳城头西北望的将士,他们也飞不过去。他们只能站在这里,站在冰冷的城墙上,让目光越过千山万壑,落在那个他们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我想起南朝的建康。
  此时,梁武帝萧衍已经七十七岁了。前期,他经常住在同泰寺里,穿着粗布僧衣,每日诵经礼佛。他舍身出家已经不止一次。这年四月,他刚刚完成第三次舍身,群臣花了两亿钱才把这位“皇帝菩萨”赎回。南朝的士人们穿着宽袍大袖,头戴高冠,脚踩木屐,在乌衣巷里清谈玄理,在秦淮河上泛舟饮酒。他们写诗,写“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写“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写“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他们的诗句精致、工巧、柔美,每一个字都经过反复推敲,每一个典故都藏着深意。他们用笔写诗,用脑子写诗,用学问写诗。
  可北朝的这些人,他们用命写诗。
  《敕勒歌》不是推敲出来的,不是雕琢出来的,不是从书本里翻出来的。它是从草原上长出来的,从牧人的喉咙里涌出来的,从千百年放牧、迁徙、战斗、生存的经验中沉淀出来的。它只有二十七个字,可这二十七个字里,有阴山的雪,有敕勒川的风,有毡帐的炊烟,有牛羊的叫声,有母亲的呼唤,有故乡的味道。它不是文字,它是声音;它不是修辞,它是存在;它不是诗歌,它是生命。
  斛律金不识字。可正是这个不识字的人,唱出了中国文学史上最伟大的诗歌之一。
  这不是偶然。
  文学的最高境界,从来不是学问的堆砌,而是生命的直接呈现。屈原的《离骚》是学问,可它的内核是生命。陶渊明的田园诗是学问,可它的内核是生命。李白的歌行是学问,可它的内核是生命。杜甫的沉郁是学问,可它的内核是生命。所有的伟大文学,最终指向的都是同一个东西——人面对世界时最本真、最直接、最原始的感受。
  斛律金唱《敕勒歌》时,他没有想过要写诗。他只是在唱一首牧歌,一首他从小就唱的牧歌,一首他的父亲、祖父、曾祖父都唱过的牧歌。他不知道这首歌会被载入史册,会被翻译成汉语,会被收入《乐府诗集》,会被千年后的中国人传诵。他只知道,在这个战败的夜晚,在这个军心涣散的夜晚,在这个所有人都想回家的夜晚,他要用自己的嗓子,为那些回不去的人,唱一首关于故乡的歌。
  这才是真正的文学。不为流传,只为存在;不为赞美,只为表达;不为永恒,只为此刻。可正是这种“不为”,成就了最大的“为”。它不为流传,却流传了千年;它不为赞美,却赢得了最高的赞美;它不为永恒,却成为了永恒。
  我转过身来,再看那军帐。
  帐帘被风吹起,我看见斛律金已经唱完了。他站在那里,像一棵从草原上连根拔起、又被移植到中原的老榆树。他的根须裸露着,却还在努力抓住什么。他抓着的是记忆,是乡愁,是敕勒人千百年来的集体无意识。这些东西在他心中埋了五十年,此刻终于被一首歌唤醒了。他不再是东魏的将军,不再是一个不识字的老兵,他是敕勒川的儿子,是阴山的孩子,是所有游牧民族共同的记忆。
  高欢坐在那里,泪流满面。
  这位“亲犯玉壁”的枭雄,此刻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他的眼泪从深陷的眼窝里涌出来,滚过干瘦的面颊,滴在狐裘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圆点。他没有擦拭,没有掩饰,没有端起一下之下万人之上权臣的架子。他只是一个老人,一个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被故乡击穿了心脏的老人。
  那一刻,我看见了一个文化的悖论。
  高欢是鲜卑化的汉人,可他的大半生都在为鲜卑人打仗。斛律金是敕勒人,可他的大半生都在为高欢的鲜卑政权效力。他们麾下的将士来自鲜卑、敕勒、匈奴、汉等多个民族,他们的语言不同,习俗不同,信仰不同。可《敕勒歌》唱响的那一刻,所有的民族标签都消失了。他们只是人。只是被故土召唤的人。只是想起母亲的人。只是在陌生的土地上、听着陌生的风声、忽然被故乡的味道击穿了心脏的人。
  战争制造了离散,离散催生了乡愁,乡愁创造了诗歌,诗歌又反过来凝聚了离散的人。《敕勒歌》成了他们的“临时故乡”。当他们唱起这首歌时,阴山脚下的草原就复活了,敕勒川的水就流过心头了,母亲的毡帐就出现在眼前了。这首歌让七万亡灵有了归处,让濒临溃散的军心重新凝聚,让高欢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找到了比权力更重要的东西。
  那是文化的“根”。
  任何一个族群,无论走到哪里,无论被战火抛向何方,只要还有一首歌记得来时的路,就永远不会真正流浪。
  《敕勒歌》最初是敕勒语,后来译成鲜卑语,再后来译成汉语。每一次翻译,都是一次文化的碰撞与融合。从敕勒语到鲜卑语,是游牧民族之间的对话;从鲜卑语到汉语,是游牧文明与农耕文明的对话。经过这两重翻译,《敕勒歌》已经不是某一族的歌,而是所有在北方大地上生活过的民族的共同记忆。
  这就是文化的力量。
  它不因翻译而失真,反而因翻译而丰富。它不因战火而断裂,反而因战火而坚韧。它像草原上的芨芨草,叶子枯了,根还活着;根被埋了,种子还在。只要有一阵风吹过,就会重新生长起来。
  我想起一个细节:斛律金在唱完《敕勒歌》之后,高欢命人将歌词记下来。可帐中没有一个人会写敕勒语。最后,是一个鲜卑人用鲜卑语将歌词记了下来,然后又请一个汉人将其译为汉语。那个汉人根据鲜卑语的意译,结合诗歌的韵律,写下了我们今天看到的汉语版《敕勒歌》。
  这是一次多么奇妙的翻译之旅。
  从敕勒语到鲜卑语,是声音的翻译;从鲜卑语到汉语,是意义的翻译;从汉语到我们的心中,是灵魂的翻译。每一次翻译,都是一次冒险,一次创造,一次重生。可正是这些翻译,让一首原本只在敕勒部落间流传的牧歌,变成了整个中华民族的共同财富。
  这就是中华文化的伟大之处。它不拒绝任何外来者,不排斥任何异质元素,不固守任何单一传统。它像一条大河,接纳所有支流,融合所有水源,最终汇成一片浩瀚的海洋。鲜卑人来了,带来了他们的语言和习俗;敕勒人来了,带来了他们的牧歌和传说;匈奴人来了,带来了他们的骑射和兵法。这些不同的元素在中华文化的大熔炉里熔炼、交融、升华,最终凝结成一种新的、更丰富的、更强大的文化。
  《敕勒歌》就是这种文化的结晶。
  它是一首敕勒人的歌,可它被鲜卑人传唱,被汉人记录,被南朝人欣赏,被后世所有中国人传诵。它跨越了民族,跨越了语言,跨越了时代,跨越了生死。它从敕勒川出发,沿着阴山的雪线,穿过玉壁的烽火,抵达晋阳的军帐,然后从那里出发,穿过北齐、北周、隋、唐、宋、元、明、清,一直抵达此刻、此地、此心。
  我看着那轮从阴山方向升起的月亮时,我知道,这轮月亮已经照过无数唱《敕勒歌》的人。它照过斛律金,照过高欢,照过玉壁城下的七万亡灵,也照过此刻的我。这轮月亮,就是《敕勒歌》的另一种写法。它不说话,可它会唱歌。它唱的是: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那个夜晚,我看见了文化的永生。
  它在最黑暗的时刻发出最亮的光。它在最绝望的深渊长出最绿的草。它在最离散的人群中唱出最深的乡愁。它不是某一个人的创造,而是一代又一代人的共同记忆。它不需要被保护,因为它自己就是保护。它不需要被传承,因为它自己就是传承。
  我走下土冈,重新走进军帐。
  斛律金已经坐下了。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眼睛里有光。那是草原的光,是敕勒川的光,是一个文化传承者的光。他不需要被理解,因为他就是理解本身。他不需要被记住,因为他就是记忆本身。他不需要被传承,因为他就是传承本身。
  我向他走去,想要说些什么。可最终,我只是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整片草原。
  “将军唱的,是故乡。”我说。
  他看着我,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有欣慰,有某种我无法言说的东西。然后他说了一句话,一句我永远忘不了的话。
  “故乡不需要文字。”
  是的,故乡不需要文字。故乡只需要一首歌。一首从喉咙里流出来的歌,一首从土地里长出来的歌,一首从血脉里涌出来的歌。这首歌不需要被翻译,因为它本身就是翻译——它把土地翻译成歌声,把思念翻译成旋律,把离散翻译成团聚。
  《敕勒歌》就是这样一首歌。
  它是敕勒川的歌,也是所有人的歌。它是北朝的歌,也是所有时代的歌。它是敕勒人的歌,也是所有离乡者的歌。它的旋律里有风,有雪,有草,有牛羊,有毡帐,有母亲,有故乡。它的旋律里也有战争,有死亡,有离散,有思念,有绝望,有重生。
  它是诗,也是史。是歌,也是泪。是文化,也是生命。
  当斛律金唱起这首歌时,他唱的是敕勒川的过去,也是敕勒川的未来。他唱的是七万亡灵的心声,也是所有后来者的心事。他唱的是北朝的悲壮,也是整个中国的乡愁。
  这就是为什么,《敕勒歌》能流传千年。
  因为它不仅仅是一首歌,它是一个民族的文化基因。它把敕勒川的苍茫、阴山的雪、北方的风、游牧的魂,都编进了二十七个字的旋律里。每一次唱起,都是一次文化的复活。每一次听到,都是一次精神的返乡。
  我在那个夜晚之后,又见过斛律金一次。
  那是第二天清晨,雪停了。晋阳城被一夜大雪覆盖,所有的丑陋、所有的伤痕、所有的血迹,都被掩埋在洁白之下。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倾泻下来,在雪地上洒下斑驳的金色。斛律金站在城墙上,面向北方,一动不动。
  他站了很久。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像是一棵在风雪中站了千年的老树。他望向西北,望着阴山的方向,望着敕勒川的方向。他的嘴唇在翕动,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可我猜,他在唱《敕勒歌》。用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用敕勒人最古老的语言,唱给草原听,唱给阴山听,唱给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同袍听。
  然后他转过身来,看见了我。
  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我也点了点头。在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与他之间不需要语言。我们都是离乡者,我们都在寻找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他的故乡在敕勒川,我的故乡在千年之外。可我们都在《敕勒歌》里找到了那个地方。
  那地方叫故乡。
  那地方叫文化。
  那地方叫永生。
  后来,我在许多地方听过《敕勒歌》。在内蒙古的乌拉特草原上,在穿越山西的绿皮火车上,在大学的讲堂中,在孩子们的课本里。每一次听到,我都会想起武定四年的那个夜晚,想起晋阳城头的风,想起军帐中那个苍老的声音,想起高欢的眼泪,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敕勒川的将士们。
  我想,这就是文化的力量。
  它让一个瞬间成为了永恒。它让一个夜晚照亮了千年。它让一首歌从草原走向庙堂,从民间走进正史,从一个民族走向所有民族。它告诉我们:所有的离散,都会以文化的方式重聚;所有的战争,都会以文化的名义和解;所有的故乡,都会在歌声中复活。
  《敕勒歌》是一首关于故乡的歌,可它自己就是故乡。
  它让那些回不去的人有了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让那些说不出的人有了一个可以说出的声音。让那些活不下去的人有了一个可以活下去的理由。这就是为什么,当斛律金唱起这首歌时,整个军帐都安静了。因为那不是一首歌,那是七万个亡灵在歌唱。那是七万个亡灵在说:我们回不去了,可你们要回去。你们唱起这首歌时,我们就回到了敕勒川。
  这就是《敕勒歌》的秘密。
  它不是高欢的歌,不是斛律金的歌,不是某一个民族的歌。它是所有离乡者的歌,所有思乡者的歌,所有在异乡的土地上、听见故乡风声的歌。
  今天,我站在我家书房静思轩的窗前,望着北方的天空。
  风从很远的地方来,裹挟着某种熟悉的味道。那是草原的味道,是敕勒川的味道,是《敕勒歌》的味道。潍坊的秋天干燥而明净,天高云淡,与晋阳的朔风怒号截然不同。可就在这不同的风里,我听见了同样的歌声。
  我闭上眼睛,让记忆回到武定四年的那个夜晚。我看见斛律金站在军帐中央,用沙哑的嗓音唱着敕勒川。我看见高欢跟着唱,泪水从他枯瘦的面颊上滚落。我看见年轻的永安王握紧拳头,嘴唇翕动。我看见魏收垂下眼睛,在心里的竹简上刻下第一行字。我看见七万个亡灵在帐外聆听,在雪中列队,在风中列队,在历史中列队。
  我听见了歌声。
  那不是穿越,是回归。
  不是想象,是记忆。
  不是历史,是此刻。
  在每一个唱起《敕勒歌》的地方,那个夜晚从未过去。斛律金还在唱,高欢还在和,七万亡灵还在聆听,敕勒川还在风中。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这就是文化的永生。
  它在每一个唱起这首歌的人心里。它在每一个记得故乡的人梦里。它在每一个被离散击穿、又被文化治愈的人生命里。
  《敕勒歌》不是过去。
  它是现在。
  它是未来。
  它是——永生。
  我发现,我已经把什么留在了那里。也许是眼泪,也许是记忆,也许是某一部分的自己。可同时,我也带回了什么。那是一首歌,一个夜晚,一个文化的密码,一个故乡的滋味。
  我带着《敕勒歌》回家。
  从此,故乡就在歌声里。
  天苍苍,野茫茫。
  风吹草低——见故乡。
  一千四百八十年后的这个秋夜,我写下这些文字。窗外是潍坊的街道,车流如织,人声喧哗。可我的耳朵里,始终回响着斛律金的歌声。那歌声从武定四年的冬夜传来,穿过北齐的短命、北周的征伐、隋唐的盛世、五代的乱离、宋辽金元的更迭、明清的兴替,穿过鸦片战争的硝烟、辛亥革命的枪声、抗日战争的烽火,穿过所有中国人离散与重聚、哭泣与歌唱、死亡与再生的时刻,抵达此刻。
  我听见了敕勒川的风。
  我看见了阴山的雪。
  我闻到了毡帐里奶茶的香气。
  我摸到了草原上芨芨草的粗粝。
  我知道,这就是文化的力量。它让一个不识字的老将军,成为了一个民族最伟大的诗人。它让一首二十七个字的牧歌,成为了一部跨越千年的心灵史。它让一个风中的夜晚,成为了一个文明永恒的黎明。
  天苍苍,野茫茫。
  风吹草低见牛羊。
  这歌声不会停止。只要草原还在,只要阴山还在,只要还有人记得敕勒川,只要还有人唱起《敕勒歌》,那个夜晚就不会过去,那些亡灵就不会消失,那个不识字的老将军就不会被遗忘。
  《敕勒歌》是一首关于故乡的歌。
  可它自己就是故乡。
  而故乡,从来不需要文字。
  故乡只需要一首歌。
  一首从喉咙里流出来的歌。
  一首从土地里长出来的歌。
  一首从血脉里涌出来的歌。
  这首歌,叫《敕勒歌》。
  唱这首歌的人,叫斛律金。
  记住这首歌的人,叫中国人。
  而那个夜晚,那个武定四年的冬夜,那座晋阳城外的军帐,那个不识字的老将军用尽全身力气唱出“天苍苍,野茫茫”的瞬间,将永远、永远地,在中华文明的血管里,奔流不息。
  
2026年9月19日夜于静思轩


【作家简介】张光国,字毓榕,号静思轩主,笔名轩辕国,1975年生于山东潍坊,1998年毕业于山东省曲阜师范大学,曾进修于鲁迅文学院,做过教师、编辑、记者、报社驻潍坊工作站站长、潍坊万众传媒总经理。系《新诗歌》、《中国诗选刊》、《中国诗歌月刊》、《世界诗刊》、《中国喜马拉雅诗刊》、《红高粱文学》、《文艺家》总编,中国诗歌会名誉会长,当代诗歌会、中国新古风研究会、中国爱情诗协会、中国李清照诗歌会、中国仓央嘉措诗歌会会长,中国新诗社、中国小诗社、中国山水诗社、中国草原诗社、中国大唐诗社、中国关雎爱情诗社、中国蒹葭爱情诗社、中国乡土田园诗社、中国山水田园诗社、白浪诗社、乌拉特诗社社长,中国诗名家俱乐部主席,白浪书院客座教授,作家诗人高级研修班导师,神洲文学院、轩辕国学院、轩辕国文学院、中国新古风研究院院长,万诗阁阁主,中国诗歌馆、中国诗文艺馆、中国新诗艺术馆、中国长诗诗艺馆、中国小诗展览馆、中国格律诗收藏馆、作家诗人百家名典馆、中国山水诗档案馆、中国古风博物馆、中国乡土田园诗展馆、当代诗歌美学馆、中国爱情诗典藏馆、中国草原诗歌文化馆、轩辕国文学艺术馆馆长。创始诗人网(http://www.shirenwang.com/)、中国诗歌会网(http://www.cpa1932.com/)、诗家网(http://www.shijia1999.com/)和诗家APP。组织带着文艺去旅行、诗意的行走、北海文艺沙龙、大唐诗歌节、红高粱笔会、新诗百年峰会、中国草原诗会、中国风雅颂诗歌颂读节、中国昆仑作家论坛、东篱雅集等现场活动百余场。出版诗集《诗人与美人鱼》、《陶罐上的少女》,诗学专著《诗术传薪》(《诗术》第一卷)、《雕龙镌魂》(《诗术》第二卷),诗论集《同凤凰与白狼一起吟唱一一首届中国诗歌展优秀作品点评》,诗话专著《黄鹤楼诗话》、《北海诗话》,文论集《煮酒南山歌北海——张光国文论集》(第一卷),长篇小说《沙僧别传》,编著《当代中国诗人名录》、《当代作家新势力文萃》等数十部。迄今,万诗阁已藏诗1038首,浏览量达359万余人次,论诗台已典藏诗歌评论文章78篇,浏览量达71万余人次,中国诗歌馆、当代诗歌美学馆已各典藏诗歌文学艺术刊物1285期、30期,浏览量达260万、13万余人次,中国诗文艺馆已典藏短视频508条,浏览量达193万余人次,轩辕国文学艺术馆已典藏诗歌、散文、小说、文学评论、诗话、词曲、视频等作品640件,浏览量达283万余人次,凤影艺术团已发布文学艺术作品36件,浏览量达11万余人次,中国草原诗派中国草原诗歌文化馆已典藏草原诗、草原诗诗评60首(篇),浏览量达21万余人次,中国爱情诗协会中国爱情诗典藏馆已推介爱情诗、爱情诗诗评415首(篇),浏览量达124万余人次,作家诗人百家名典馆已典藏作家诗人简介及代表作42件,浏览量达11万余人次,诗人榜已上榜并点评诗人18位,浏览量达14万余人次,中国小诗派中国小诗展览馆已典藏小诗、小诗诗评32首(篇),浏览量达21万余人次;个人诗学专著《张光国诗学》《诗道》《诗术》《诗器》已各发布诗论26篇、114篇、11篇、4篇,浏览量达22万、91万、6.6万、2.9万余人次,个人诗话集《张光国诗话》已发布诗话31篇,浏览量达35万余人次,个人诗话集《白浪诗话》已发布诗话4篇,浏览量达2.9万余人次,个人散文诗集《液态的琥珀色月光》《从白浪源到海角天涯》、《我的桃花村》、《乌拉特草原上,恋恋胡油房》、《我家的百菜园》已各发布散文70篇、21篇、11篇、12篇和11篇,浏览量达39万、14万、11万、13万、11万余人次,个人诗散文集《张光国:诗眼看世界》已发布诗散文20篇,浏览量达23万余人次,个人文化访谈录《张光国:跨时空文化访谈》已发布文化访谈散文27篇,浏览量达24万余人次,个人人生感悟集《北崖悟道》《养心经》已各发布文论12篇、11篇,浏览量达12万、8万余人次,个人长篇诗史《凤凰与白狼》已发布序曲、楔子前3节,浏览量达2.6万余人次。截至2026年9月17日,轩辕国汽水音乐已发布歌曲63首。2025年新著长篇小说《潍县竹影》(与张一鸣合著)。

〓信息动态〓

第十三届中国散文诗大赛征稿启事

  《散文诗中国》,2008年6月28日创刊,隶属于中国诗歌会,不定期推出纸刊,常态化制作电子刊、微刊和电子杂志,发布短视频,并组织散文诗中国论坛、散文诗中国研讨会、散文诗中国笔会等线上线下诗歌文学艺术活动。
  散文诗中国论坛,由中国诗歌会主办,组织中国散文诗大赛,评选中国散文诗新锐奖和中国散文诗名家奖,迄今已成功举办12届:
  第一届散文诗中国论坛,已于2013年8月17日在山东大学东校区邵逸夫科学馆成功举办。
  第二届散文诗中国论坛,已于2014年8月1日在内蒙古呼和浩特九鹏宾馆成功举办。
  第三届散文诗中国论坛,已于2015年3月27日在城市之家上海市鲁迅公园店成功举办。
  第四届散文诗中国论坛,已于2017年2月5日在福建厦门未派名典酒店〔思明店〕成功举办。
  第五届散文诗中国论坛,已于2018年2月22日在广西桂林大福空间酒店〔高铁北站店〕成功举办。
  第六届散文诗中国论坛,已于2019年11月在线上成功举办。
  第七届散文诗中国论坛,已于2020年6月在线上成功举办。
  第八届散文诗中国论坛,已于2021年7月在线上成功举办。
  第九届散文诗中国论坛,已于2023年12月在线上成功举办。
  第十届散文诗中国论坛,已于2024年3月在线上成功举办。
  第十一届散文诗中国论坛,已于2025年9月在线上成功举办。
  第十二届散文诗中国论坛,已于2026年3月在线上成功举办。
  第十三届散文诗中国论坛已开启征稿,欢迎广大诗友踊跃参与!其中,第十三届中国散文诗大赛具体情况如下:
  征稿要求:限投散文诗3首内(含3首),每首限300字内,题材不限,风格不拘,要有诗味、有内涵、意境美、语言美、韵律美、简练、有佳句、有技巧。须附200字内个人简介,以及联系地址、电话、微信等信息(不公开,发快递用)。
  颁奖刊稿:设金奖、银奖、铜奖,颁授获奖证书;获奖作品编入《作家与文学》总第879期进行推介,赠阅样刊。
  评选机制:初评→复评(复评通过者有获得铜奖资格,并线上推介)→终评(由主办方终评出金、银奖,并颁奖)。
  特别激励:对于有特色的获奖作品,我们将邀请著名诗人、作家、文学评论家张光国给以免费评论,千字左右,有针对性、有专业性、有学术性、有艺术性、有个性、有创新性,并在论诗台等平台进行专题线上公益推介宣传。其中,截至2026年8月21日,论诗台已典藏诗歌评论文章78篇,浏览量达71万余人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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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诗歌会
2026年9月16日

〓关于我们〓

  《诗人与诗》,诗人的舞台,展现诗人与诗的无限风情!
  《诗人与诗》(Poets and Poetry),2008年8月28日策划创刊,由中国诗歌会旗下的中国诗歌社主办,不定期推出纸刊,常态化制作电子刊、微刊和电子杂志,并组织中国诗人与诗笔会、中国诗人与诗论坛、中国诗人与诗研讨会等线上和线下诗歌文学艺术活动。
  征稿邮箱:shirenyushi@126.com。
  《诗人与诗》对于所刊发的优秀诗歌,将特别典藏于万诗阁或中国诗歌馆,永久存档、展示与推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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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编:张光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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