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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爱情诗选刊》总第619期:张光国跨时空文化访谈《玉阳山,丝尽时,泪始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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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爱情诗选刊》总第619期:张光国跨时空文化访谈《唐宪宗元和十四年,玉阳山,丝尽时,泪始干》


唐宪宗元和十四年,玉阳山,丝尽时,泪始干

〇张光国

  车过王屋山余脉时,天色正是那种将暮未暮的浑浊,像一砚研得太浓又久置未用的陈墨,厚重得化不开。连绵的丘壑在薄霭中起伏,如巨兽沉睡的脊背,沉默而荒古,皮毛上覆盖着中原特有的、黄绿相间的植被——那是历经无数王朝更迭、战火洗礼后,依然顽强滋生的生命底色。我要寻的玉阳山,便在这片苍茫里半隐着,仿佛一位遁世的高人,有意收敛了所有锋芒。它不像那些名动天下的奇峰,没有华山壁立千仞的险绝,也无黄山云雾缭绕的仙姿,只是中原大地上一种敦厚的、近乎木讷的存在,山势圆缓,林木蓊郁,透着一种被岁月反复摩挲后的温润光泽。
  然而,历史的诡谲常在于此。正是这看似平凡的山坳,在晚唐特定的年月里,却成了一个巨大的、精致的矛盾容器。朝廷崇尚道教,几近痴迷。皇帝们炼丹服饵,渴求长生;公主贵女入道观清修,成为一时的风尚。这风尚背后,是政 治权衡、家族利益与个人命运的复杂织锦。玉阳山,因其地近东都洛阳,又兼有清幽之名,便成了这织锦上一处重要的节点。灵都观、清都观等宫观次第兴建,钟磬之声取代了猿啼鸟鸣,玄色的道袍与飘拂的帔巾,成为山间最寻常的风景。青春、情欲、信仰、野心、彷徨,被一齐装入这清规戒律的瓶子里,发酵出一种奇异而危险的芬芳。
  现在,我踩着湿润的、布满青苔的石阶向上,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泥土的腥甜与草木腐烂的微醺。黄昏的光线穿过疏朗的林木,投下长长的、颤动的阴影,仿佛许多欲言又止的叹息。我站在灵都观的遗址上。其实哪还有什么唐代遗址,现存是清代玉皇殿和戏楼各一座,另有唐至元碑碣数通,而刻有《玉真公主受道灵坛祥应记》的残碑在夕阳下泛着冷冷的、铁青的光。唐代灵都观的形制,楼阁的方位,早已漫漶不可考。但我闭上眼睛,那被时间褶皱包裹的一切,便轰然洞开。周遭的景物开始流动、变形,像一幅被水浸湿的壁画,色彩氤氲开来。现代越野车的引擎声、远处村庄的零星灯火,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寂静,以及在这寂静底层,隐隐传来的、仿佛隔着一重世界的钟声——清越,苍凉,带着铜的质感,一下,又一下,敲在时间的节点上。
  我踏入了一个被时光折叠的褶皱。这褶皱,淤积着一种极幽微、极粘稠的叹息,丝丝缕缕,缠绕着唐宪宗元和十四年(819年)的春日。空气不再是单纯的清新,而是混合了线香、旧书卷、山间夜露以及某种不可名状的、人体温热的微息。风,是软弱的,懒懒地拂过面颊,带着晚春花朵开到酴醾、即将衰败时那种甜腻而哀婉的气息。一种巨大的、无名的“难”字,如同水墨滴入清水,在我周遭弥漫开来。我成了这山间一个突兀的、却又仿佛注定在此的旁观者,来见证那场旷古的缠绵与决绝。
  我来,进行跨时空访谈,是为了一首诗。一首没有名字,却以“无题”之名,比任何有名字的篇章都更锋利地镌刻在我们民族心魂深处的绝唱。这玉阳山,便是它最初震颤的腔体,是它所有疼痛与华美的源头。

  要理解这场“难”,须得看清那铺陈其下的、巨大而暗淡的底布。大唐,这个曾经吞吐八荒、光耀万邦的巨人,行至九世纪中叶,已步履蹒跚,面色灰败。开元、天宝的笙歌早已散作渔樵闲话,贞观、永徽的雄风也只残存在史官的笔端与老卒的梦呓里。宦官,这些皇权肌体上畸生的肿瘤,掌握了神策军,把持了废立大权,皇帝的生死荣辱,有时竟系于家奴之手。朝堂之上,“牛李党争”正如火如荼,那不是简单的政见不合,而是演化成门户森严、你死我活的派系倾轧,绵延数十年,耗尽了帝国最后一点精诚团结的可能。地方上,藩镇割据的痼疾从未真正痊愈,河朔三镇形同独立,中央政令的出不了关中,已是常态。帝国像一间年久失修、梁柱已被白蚁蛀空的老屋,外表架子还在,维持着盛世残存的体面与威仪,内里却已吱呀作响,任何一阵稍大的风雨,都可能引来崩塌的恐慌。
  就在这大厦将倾的阴影里,一种相反方向的、对虚幻永恒的追求,却病态地炽热起来。道教,因与皇室同姓李的始祖老子攀上亲缘,在整个唐代享有崇高地位。此刻,它更成为皇室贵族精神逃避的桃花源与肉体不死的执念所系。从宪宗、穆宗到武宗,皇帝们前赴后继地吞服那些由丹砂、水银、铅锡炼成的“仙丹”,结果往往不是飞升,而是中毒早夭。这种对现世享乐的极度留恋与对生命消亡的极度恐惧,交织成一种自上而下的集体迷狂。
  于是,两京及名山大川中,道观林立,法会频繁。不仅寻常百姓,许多皇室贵族女子,或因家族政 治避祸,或因婚姻挫折,或因单纯的信仰,也纷纷“敕度”入道,成为女冠。玉阳山,便是这潮流中一处重要的所在。这些女子,如金枝玉叶被移栽到清冷的石罅间,表面是跳出红尘、侍奉三清,实则她们的青春、情感乃至命运,依然被无形的宗法网络牢牢牵绊。道观并非净土,而是另一种形态的深闺与宫廷,清规之下,涌动的是被压抑得更深、因而也更灼热的人性潜流。
  就在这样的时代氛围与地理囚笼中,一个来自荥阳(今河南郑州)的青年,李商隐,在十五六岁的年纪,被家人送到了玉阳山学道。其家世,虽遥攀皇室宗亲(李唐宗室旁支),实则早已没落,父祖官职卑微,且早逝,家道中落。“四海无可归之地,九族无可倚之亲”,他后来在祭文中这般凄楚自陈。学道,对于他这样既无显赫门第、又缺雄厚财力的寒门士子而言,是一条颇具唐代特色的“终南捷径”。通过结交道流、干谒权贵,或可获赏识,为日后科举仕进铺路。山中的清苦与寂寥,是必须支付的代价。
  那时的他,或许还不完全叫“商隐”。他有一个更直白、或许承载着更多家族复兴期望的名字。然而,玉阳山没有立刻给他预想中的青云梯,却给了他一场始料未及、足以燎原焚心的情劫。在灵都观缭绕的香烟与幽寂曲折的回廊间,在共校道经、参同玄理的清谈中,他遇见了宋华阳。
  现在,我看见他和她了。
  他,李商隐,不是后世画轴里那个须髯飘然、眉目沉郁的诗人形象,而是一个真切的、刚过弱冠的青年。他身上的道袍略显宽大,衬得身形有些伶仃,脸色是长居山中的苍白,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寒潭里浸着的两粒黑玉,转动间,全是山泉般的清冽与不安分的敏慧。他正倚着一株老松,手里握着一卷道经,目光却穿过松针的缝隙,投向观墙另一侧,一座精巧的、女冠所居的别院角楼。角楼的窗扉紧闭,唯有一角茜纱,在微风中若有若无地拂动。
  而她,宋华阳,也并非一个模糊的、仅属于爱情传说的符号。她正临窗而坐,面前的案上摊着《南华真经》和《黄庭内景》,手中的笔却迟迟未落。她也是官宦之女,曾在长安的宅邸里,隔着垂帘偷听过新科进士们意气风发的诗咏。命运的拨弄,将她送到了这清冷之地。她的美,不是牡丹的雍容,而是空谷幽兰式的,静默,却自有一种不容忽视的芬芳与孤峭。她的愁,比他的更沉,因为她的出路,更加渺茫如烟。
  
  我看见他与她的初见,不是在什么浪漫的花前月下,而是在藏经阁微尘浮动的光影里。那是一个春日的午后,阳光透过高窗的棂格,被切割成一道道光柱,光柱里无数微尘如金粉般飞舞、旋转,构成一个静谧而恍惚的小宇宙。
  他,李义山(请允许我以此名称呼那时的他),正踮脚去取高架上一卷《上清大洞真经》。他身形清瘦,包裹在略显宽大的青色道袍里,像一竿新竹,尚未完全舒展开,却已显露出挺拔的骨架。因为用力,袍袖滑落一截,露出一段苍白而伶仃的手腕,腕骨突出,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是读书人的手。他的侧脸在光晕中显得格外清晰,肤色是久居山室缺乏日照的皎白,鼻梁挺直,唇线分明,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此刻它们正专注地望着经卷,睫毛长而微翘,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眼神清澈,却深邃,像秋日的寒潭,表面平静,内里仿佛沉淀着千言万语,又仿佛空空如也,等待着被什么填满。他取书时,指尖在书脊上轻轻划过,动作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近乎虔诚的谨慎。
  这时,门轴发出极轻微的“吱呀”一声。他下意识地回头。
  她,宋华阳,正抱着一摞刚晒过的书卷,逆光站在门口。光线为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反而让面容有些模糊,只看见一个窈窕的、穿着浅灰色女冠服的身影,帔巾自肩头垂下,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她似乎没料到此时藏经阁内有人,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微微低头,侧身欲退。
  “师姐。”他出声,声音不高,带着少年人变声期过后特有的清朗,又因紧张而略显干涩。
  她停住,抬起头来。光线此刻恰好照亮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并非倾国倾城、却足以令人过目不忘的脸庞。额头光洁饱满,眉毛是远山似的淡青色,不似时俗女子剃去重画,而是天然的、疏朗的弧线。眼睛不大,却极有神采,眼尾微微上扬,眸色是偏浅的褐色,在光下看,竟有些琥珀的质感,澄澈而宁静。鼻梁秀挺,嘴唇是淡淡的绯色,抿着,嘴角的线条却天然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近乎忧郁的柔婉。她的美,不是牡丹的国色,也非玫瑰的娇艳,而是空谷幽兰式的,在寂静中独自吐露芳华,清冷,疏离,却自有一种不容忽视的、内在的光晕。她的头发尽数束于道冠之中,一丝不乱,露出弧度优美的颈项,肌肤细腻如瓷,却隐隐透出一种长期清修生活带来的、缺乏血色的苍白。
  她看见他,琥珀色的眼眸里似乎有微光一闪,像流星划过深湛的夜空,快得几乎无法捕捉。随即,那光便敛去了,恢复成一池静水。她微微颔首,算是回礼,并未说话,只是抱着书卷,脚步轻捷地走到另一侧书架前,开始整理。她的动作舒缓而精准,手指拂过书脊时,轻柔得仿佛怕惊醒了沉睡的文字。整个过程,她没有再看他一眼。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刹那,我捕捉到了一个微小的细节。她的耳垂,在透过窗棂的阳光下,竟微微泛起了粉色,那粉色极淡,转瞬即逝,如同宣纸上不小心滴落的一滴清水,迅速洇开、消失,却留下了痕迹。而她整理书卷时,指尖似乎几不可察地停顿了那么一瞬,呼吸的节奏,也细微地乱了半拍。
  他呢?他抱着那卷《上清大洞真经》,却忘了放下,只是怔怔地站在原地,望着她的方向。光柱里的尘埃还在飞舞,但他仿佛已经置身于另一个时空。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握着书卷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那双寒潭般的眼睛,此刻潭水深处,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灼热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圈细微的、动荡的涟漪。那涟漪里,有惊愕,有探寻,还有一种骤然被点亮的、他自己都未曾全然明了的光芒。
  没有言语,没有触碰。只有浮尘,光影,沉默,以及沉默之下,那两颗年轻心灵初次碰撞时,发出的、只有他们自己才能听见的轰然巨响。一颗火种,就这样坠入了看似平静的寒潭。谁也不知道,这火种将如何燃烧,又将把寒潭煮沸成怎样的惊涛骇浪。
  
  自此以后,玉阳山的四季,在他们眼中便有了全然不同的色彩与质地。
  春日,山花烂漫,桃李芳菲。他们或许会在集体“游春”、“采药”的活动中,隔着三五同门,目光穿越纷飞的花瓣与摇曳的枝条,短暂地交汇。那交汇,如电光石火,倏忽而来,倏忽而去,却在彼此心头烙下长久的颤栗。他会注意到,她鬓边簪了一朵小小的、紫色的野堇,那抹幽紫在她素净的服色映衬下,惊心动魄。而她,或许会在他吟诵某句山景诗时,微微侧耳,眼帘低垂,长睫如蝶翼般轻颤,泄露了内心的专注与波澜。
  夏夜,暑热难当,道观庭院中常有纳凉清谈。他博闻强记,言辞精妙,常在谈玄论道中语惊四座。而她,大多时候只是静坐一旁,执一柄素纨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摇。唯有在他引经据典、说到精微处时,她会停下摇扇的动作,扇面轻贴在膝上,目光凝注虚空某一点,仿佛在细细品味。偶尔,他会撞上她投来的目光,那目光不再是初见的平静无波,而是多了些复杂的意味:欣赏?忧虑?抑或是同处樊笼的相惜?无法分辨,只觉那琥珀色的眸子在夜色中,如两颗温润而忧伤的星子。
  秋雨,最是愁人。檐溜如泣,梧桐叶落。他独处山房,听着冷雨敲窗,眼前尽是她在雨中廊下匆匆而过的身影,衣袂被风拂起,像一只无力振翅的青鸟。秋雨寒,不及相思寒入骨。他会铺开诗笺,写些无题的诗句,字字缠绵,句句隐晦,唯有自己懂得其中所藏的名字与面容。墨迹未干,如同心头的泪痕。
  冬雪,覆盖群山,一片皑皑。世界纯净而残酷。他们的相见愈发艰难。有时,踏雪寻梅的雅集,成了唯一可以“合法”短暂共处的时光。他会故意落后,看她蹲身轻嗅梅蕊时,冻得通红的指尖,和呵出的那一团白气。她会将他新写的诗稿,悄悄夹在归还的经卷之中。那诗稿,带着他指尖的温度,和一种清冷的、属于他的气息。她在灯下展读,字字如针,刺痛眼眸,又温暖心扉。窗外的雪光映着她苍白的脸,有一种玉石般的、易碎的美。
  这情感的滋长,是在无数个“不得不”的缝隙里,挣扎出的脆弱而坚韧的藤蔓。每一次眼神的交汇,都需要在众人目光的罅隙中完成,迅疾如偷取光阴的贼。每一次短暂的、看似偶然的单独相处(或许是在某条人迹罕至的溪边,或许是在藏书阁某个僻静的角落),都需要精心计算时机,心跳如鼓,耳听八方,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足以让一切戛然而止,留下一身冷汗与漫长的空虚。传递诗稿信物,更是如履薄冰,需要借助绝对可靠(或看似无关)的中间人,或是利用道观中特定的、不易察觉的地点。
  这过程,本身就是一种极致的消耗。像春蚕,在无人看见的暗夜,拼命吐着那源于生命本能的丝,丝缕不绝,将自己层层包裹,也试图编织一个通往对方的梦。又像烛炬,在密闭的室内,无声地燃烧,泪流不止,那泪既是痛苦的结晶,也是光明的代价。这“丝”与“泪”,在相见尚“难”时,便已开始无尽地分泌与流淌,预支着生命的热量,透支着情感的储备。他们爱的,或许不仅仅是彼此,更是那个在严苛束缚中,依然敢于悸动、敢于渴求的、真实的自己。这份爱,因压抑而更显纯粹,因无望而愈发炽烈,成为照亮他们各自孤寂清修生活里,唯一真实的光源。然而,这光源,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焚烤着他们的青春与安宁。
  
  但是,那个决定性的黄昏终于还是到来了。并非戏剧性的东窗事发,而是一种更为无奈、更具普遍性的终结——她的离开。或许是家族有了新的安排,或许是观中有了人员调动,或许只是他们之间这种危险的关系,已引起了某种隐忧。具体原因已沉入历史的迷雾,但结果清晰无误:她必须离开玉阳山,或许是去往另一处道观,或许是回归某种“正常”的生活轨迹。总之,他们之间的蓬山,将从可望而不可即,变为真正的、地理与制度上的遥远。
  我作为一个跨越时空的见证者,跟随他们来到了后山一处极为僻静、几乎被废弃的祭坛旁。这里乱石嶙峋,古木参天,夕阳的余晖挣扎着穿过浓密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晃动不已的光斑,如同他们此刻破碎不堪的心境。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一株巨大的、树皮皲裂的古柏,仿佛需要依靠什么才能站稳。身上的道袍似乎更宽大了,山风穿过,勾勒出他瘦削如竹的肩背线条。他微微垂着头,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手背青筋隐现,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白痕,又慢慢泛红。他在极力控制着什么,控制着身体的颤抖,控制着喉咙的哽咽,甚至控制着呼吸的幅度。侧脸在昏黄的光线下,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下颌线锋利如刃。嘴唇抿得死白,没有一丝血色。唯有那双眼睛,抬起望向她时,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痛苦、不甘、绝望、眷恋,还有一丝孩子般的茫然无助,浓得化不开。他想开口,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只发出一点气音,最终又紧紧闭上,仿佛任何言语在此刻都轻如鸿毛,又重若千钧。
  她,站在离他几步之遥的地方,面对着他。她的姿态,却呈现出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指尖轻轻捏着道袍的一角,那是一个细微的、泄露内心并不平静的小动作。她站得很直,像一株风雨中的修竹,任由风吹动她的帔巾和袍袖,身形却纹丝不动。她的脸上没有什么剧烈的表情,没有泪,甚至没有明显的悲戚。依旧是那张清丽苍白的脸,眉眼疏淡。只是,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她那琥珀色的眼眸,此刻失去了往日那种沉静的微光,变得空洞而遥远,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去了某个他们曾经幻想过、却永远无法抵达的彼岸。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又仿佛穿透了他,望向更虚无的所在。这种空洞,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令人心碎。那是一种认命后的枯寂,是情感沸腾到极致后骤然冷却的灰烬。
  风过山林,万叶吟愁。不知名的山鸟发出一两声短促凄厉的啼叫,更添寂寥。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里,我忽然感到周遭的景物一阵水纹般的波动。那种时空褶皱的包裹感再次袭来,但这一次,似乎有某种力量发生了微妙的偏转。我依旧无法被他们看见,但我所处的“观察点”,仿佛无意间与宋华阳的某个意识边缘产生了短暂的交叠。
  我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用耳朵,而是直接响彻在心识深处。那声音清冷,平静,没有起伏,却带着穿透千年的疲惫与洞彻:
  “您也在看吗?看这场……徒劳。”
  我悚然一惊。这分明是宋华阳的意识!她在对谁说话?是对命运?对神明?还是……对我这个不速的时空闯入者?
  紧接着,更多的“声音”碎片,如同潮水般涌来,不再是完整的句子,而是强烈的情感与画面:
  画面一:长安的宅邸,年幼的她隔着绣帘,偷听兄长与友人们高谈阔论,那些关于边塞、关于朝堂、关于诗赋的意气风发,让她心生向往。而母亲温柔却不容置疑的声音响起:“女子无才便是德,我儿将来,当觅一良婿,安守内闱,便是福气。”向往的翅膀,还未展开便被剪断。
  情感:一种初入玉阳山时的清冷与孤寂。晨钟暮鼓,青灯黄卷,日子漫长而重复。身体被约束,心灵却像缺了堤的河水,在荒原上漫无目的地流淌,不知归宿。
  画面二:藏经阁初遇,那个清瘦少年回头时眼中的光。那一刻,她死水般的心湖,被投入了石子。不是惊涛骇浪,而是层层荡开的、细微却无法止息的涟漪。那是一种危险的苏醒。
  情感:隐秘的欢愉与极致的恐惧交织。每一次眼神交汇的甜蜜,都被随之而来的、可能被发现的恐惧所冲淡。像在刀尖上舔蜜,甘美与剧痛并存。
  画面三:深夜,在仅有的一盏孤灯下,反复摩挲他写来的诗笺。那些诗句,如暗夜萤火,照亮了她的囚室,也灼烫了她的指尖。她甚至能想象他写下这些字句时,微蹙的眉头和专注的神情。
  情感:巨大的无力感。她清楚地知道,这份感情没有出路。道观的清规,世俗的礼法,家族的颜面,像三重厚厚的铁壁,将他们隔绝。她是女冠,某种程度上,已是“方外之人”,但恰恰是这“方外”的身份,成了最坚固的囚笼。她的命运,从不在自己手中。
  声音(清晰的意识流):“春蚕到死丝方尽……他写得真好。只是这丝,吐出来是缠绵,缚住的却是自己。蜡炬成灰……我们的泪,早已在无人看见时流干了,如今剩下的,不过是冷却的烟痕罢了。”“蓬莱?青鸟?不过是痴人说梦。这玉阳山,于他,或许终是暂栖之地;于我,却已是全部的人间,和全部的……墓冢。”
  最后的情感洪流:决绝的平静之下,是撕心裂肺的痛楚。那痛楚如此深沉,以至于超越了眼泪,化作一种麻木的钝痛,弥漫在四肢百骸。她爱他,爱他的才华,爱他那颗与自己一样敏感而孤寂的心。但也正因为爱,她必须接受这别离,必须用这种冰冷的平静,来斩断他最后的痴念,也斩断自己的妄念。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场残忍的“成灰”。
  这些意识碎片汹涌而来,又迅速退去。我再次看向祭坛边的她,她依旧保持着那空洞而平静的姿态。但此刻,我明白了那平静之下,是何等惊心动魄的深渊。那不是无情,而是情到深处的另一种形态——一种将全部火山般的激情,强行压入冰壳之下的、永恒的寂静。她比他,或许更早地看透了结局,也更决绝地走向了那结局。
  他终于动了。极慢地,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用青布包裹的物件。他的手颤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那是他连夜抄写的一卷《南华经》,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用蝇头小楷,密密地写满了诗——那些无法寄出的、无处安放的诗。他向前挪了一小步,想要递给她。
  她却微微摇了摇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然后,她向后退了一小步。
  这一步,咫尺天涯。
  他的手臂僵在半空,整个人像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只剩一片死灰。那卷青布包裹的经卷,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布满苔藓和落叶的石地上。声音不大,却像惊雷,炸响在两人之间,也炸响在凝固的时光里。
  她没有去捡。只是最后,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刻入魂魄,带往来生。然后,她决然转身,灰色的道袍在渐浓的暮色中划出一道弧线,像一只折翼的鸟,投入更深的林荫,再也没有回头。
  他猛地向前冲了一步,似乎想去追,脚却像钉在了地上。喉间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他弯腰,颤抖着捡起那卷经书,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着她残留的体温,也抱着自己碎裂的世界。夕阳收走了最后一缕光线,山林彻底暗了下来。他佝偻着背,站在无边的黑暗里,如同一尊正在风化的、悲伤的石像。
  东风,彻底无力了。百花,在看不见的黑暗里,正不可挽回地残败、凋零。春蚕,吐尽了最后一缕丝,将自己封闭在孤独的茧中。蜡炬,泪已流干,芯火将熄,只余一缕呛人的青烟,袅袅升入虚空,很快被夜风吹散,了无痕迹。
  
  我不知自己在那片时空褶皱里滞留了多久。当我意识再度回归,发现自己仍站在玉阳山的荒草残石之间,月色如水,已浸透群山。脸颊冰凉,伸手一摸,竟是一片湿痕。那千年前的绝望与心痛,隔着时空,依旧有如此强烈的感染力。
  我缓缓下山,心中那场“难”所带来的震撼,却逐渐沉淀、发酵,引向更广阔、更沉重的文明思考。
  李商隐与宋华阳的悲剧,固然是个人命运的不幸,但其根源,深植于我们文明肌体的某些特质之中。中华文明早熟,过早地建立了一套以宗法伦理为核心、秩序井然的超级稳定结构。这套结构,强调群体和谐、社会秩序、家族利益,赋予个体以明确的角色与责任,却也在很大程度上压抑了个体情感,尤其是那些逾越常规、纯粹以心灵相契为根基的爱情。爱情,必须被纳入“婚姻”的框架,服务于“合两姓之好,上以事宗庙,而下以继后世”的宏大叙事。像李、宋这般,剥离了一切世俗功利与家族考量,仅存灵魂相吸的“纯粹之爱”,便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找不到任何合法的生存空间。玉阳山的道观,恰是这文明结构的一个精妙隐喻:它用“出世”、“清净”的最高理由,将那些不符合世俗规范的情感与人物,进行“无害化”处理与隔离。道袍成为另一种形式的囚衣,清规成为更森严的礼法。在这套系统中,个人的情感悸动,如同试图在光滑致密的瓷器表面刻下痕迹,最终只能是自我的碎裂。
  李商隐的《无题》,以及他一系列风格相近的诗作,便是这“碎裂”时,迸发出的最璀璨、最凄美的精神结晶。他无法在现实中获得圆满,便将全部的生命热情、全部的痛苦挣扎,内转为一种极度精微、极度复杂的诗性创造。他开创了一种全新的诗歌美学:朦胧性。意象高度凝练、跳跃、多义(春蚕、蜡炬、锦瑟、珠泪、玉烟),典故密集而幽深(宓妃留枕、庄生晓梦),情感指涉模糊而层叠。这朦胧,并非故弄玄虚,而恰恰是现实压迫下,情感无法直陈的必然结果,是戴着多重镣铐的舞蹈,反而舞出了前所未有的惊人之姿。他将诗歌的焦点,从外部世界的宏大叙事(边塞、田园、社会),强力地转向了内心宇宙的深渊勘探。他描绘的不是客观的“景”,而是心灵感应下的“境”;抒发的不是明晰的“志”,而是纠结难言的“情”。这种内向化、心灵化的倾向,对后世诗词,乃至整个中国文学的抒情传统,产生了至为深远的影响。
  从文明演进的角度看,李商隐的诗歌,是我们这个过早成熟、秩序井然的文明体系中,一份珍贵的“异质”保存。它证明了,即便在最严密的规范之下,人类心灵中那些不可规训的、对绝对自由与纯粹情感的渴求,依然会像石缝中的野草,顽强地生长,并以一种扭曲而绚烂的方式,表达自身。他的诗,是文明“超我”压抑下,“本我”发出的痛苦而华美的尖叫。这尖叫,没有改变文明的基本结构,却极大地丰富了其情感表达的色彩与深度,使之不至于因过度理性与秩序而变得僵化枯竭。
  他的命运,也折射出中国古代文人的普遍困境:在“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宏大人生蓝图与个体真实的情感、欲望之间,常常存在难以调和的矛盾。他们被训练去追求“大道”,却无法妥善安置自己心中那一片“私情”的江湖。这种撕裂,造就了无数人生的悲剧,却也催生了无数动人的诗篇。李商隐,是其中将这种撕裂感体验得最深刻、表达得最极致的诗人之一。
  回到《无题》本身。“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这不仅是相思的憔悴,更是对时间无情流逝、生命在无望等待中空耗的深层恐惧。“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这尾联,在绝望中绽开一丝虚妄的希望之花,恰恰是悲剧美学中最动人的一笔。明知蓬山路远,青鸟难凭,却偏要如此嘱托,这其中的执拗与痴绝,将全诗的痛苦推向了更空茫、更永恒的境地。这已超越了一般的爱情怨叹,上升为对人类普遍生存困境——渴望与无力、执着与幻灭——的哲学叩问。
  
  当我终于走出玉阳山的山影,重新回到有灯火的道路上时,恍如隔世。现代世界的声光色彩扑面而来,显得有些不真实。但我心中,已永远留下了那片黄昏的晦暗、那场沉默的别离、那空洞而绝望的眼神,以及那无尽吐露的“丝”与无声流干的“泪”。
  玉阳山依旧是那座沉默的、敦厚的山。它不会记得某个春日黄昏,曾有两个年轻的道者在此心碎。但每一个读过“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的人心中,都会悄然矗立起一座属于他们的、悲伤的玉阳山。
  那“丝”,真的尽了吗?那“泪”,真的干了吗?
  我看未必。那由生命最纯粹热情凝结而成的丝缕,早已挣脱了具体时空的束缚,飘散在中华文明的精神大气之中,编织进我们民族的情感基因里。每当我们遭遇类似的“难”——情感的阻隔、理想的破灭、沟通的困境、人生的孤绝——李商隐的诗句便会自动浮现,如同古老的咒语,唤醒我们心底那份共通的痛楚与共鸣。那“泪”,也并未真的干涸,它化作了诗句中那永不磨灭的湿润感,化作了千年来无数读者在吟诵时,眼眶不自觉的温热与湿润。
  这场发生在晚唐道观中的、无望的爱情,因其极致的压抑与极致的真挚,反而获得了一种悖论性的永恒。李商隐,用他个人的、致命的伤口,为我们整个文明,窥探到了自身结构中那些温暖与冷酷并存的隐秘角落,体验到了秩序之下个体灵魂的颤栗与光芒。他的诗,是伤口开出的花,凄艳绝伦,永不凋零。
  车行渐远,玉阳山彻底隐没在夜色之后。我摇下车窗,让夜风灌入。风中,仿佛依旧带着那股微甜的、残花的气息,以及那穿越千年、未曾消散的、精魂般的叹息: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这“难”,这“尽”,这“干”,或许正是我们文明漫长乐章中,一段无法删去、也不必删去的、带着刺耳高音与深沉低回的复调。它提醒着我们,在追求社会和谐与集体至上的伟大航程中,是否也曾让一些最珍贵、最脆弱的心灵之花,无声地凋零在了历史的春风里?而这凋零时溅起的血泪,最终凝成的诗篇,又如何在另一个维度上,成为了我们文明之所以深厚、之所以动人的,不可或缺的证明?
  丝,未曾尽。泪,永不干。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时间的河流里,永恒地流淌,永恒地震颤。

2025年12月23日夜于静思轩


【作者简介】张光国,笔名毓榕、轩辕国,1975年生于山东潍坊,1998年毕业于山东省曲阜师范大学,曾进修于鲁迅文学院,做过教师、编辑、记者、报社驻潍坊工作站站长、潍坊万众传媒总经理。系《新诗歌》、《中国诗选刊》、《中国诗歌月刊》、《世界诗刊》、《中国喜马拉雅诗刊》、《红高粱文学》、《文艺家》总编,中国诗歌会名誉会长,当代诗歌会、中国新古风研究会、中国爱情诗协会、中国李清照诗歌会、中国仓央嘉措诗歌会会长,中国新诗社、中国小诗社、中国山水诗社、中国草原诗社、中国大唐诗社、中国关雎爱情诗社、中国蒹葭爱情诗社、中国乡土田园诗社、中国山水田园诗社、白浪诗社、乌拉特诗社社长,中国诗名家俱乐部主席,白浪书院客座教授,作家诗人高级研修班导师,神洲文学院、轩辕国学院、轩辕国文学院、中国古风研究院院长,万诗阁阁主,中国诗歌馆、中国诗文艺馆、中国新诗艺术馆、中国长诗诗艺馆、中国小诗展览馆、中国格律诗收藏馆、作家诗人百家名典馆、中国山水诗档案馆、中国古风博物馆、中国乡土田园诗展馆、当代诗歌美学馆、中国爱情诗典藏馆、中国草原诗歌文化馆、轩辕国文学艺术馆馆长。创始诗人网(http://www.shirenwang.com/)、中国诗歌会网(http://www.cpa1932.com/)、诗家网(http://www.shijia1999.com/)和诗家APP。组织带着文艺去旅行、诗意的行走、北海文艺沙龙、大唐诗歌节、红高粱笔会、新诗百年峰会、中国草原诗会、中国风雅颂诗歌颂读节、中国昆仑作家论坛、东篱雅集等现场活动百余场。出版诗集《诗人与美人鱼》、《陶罐上的少女》,诗学专著《诗术》(第一卷),诗论集《同凤凰与白狼一起吟唱一一首届中国诗歌展优秀作品点评》,诗话专著《黄鹤楼诗话》、《北海诗话》,文论集《煮酒南山歌北海——张光国文论集》(第一卷),长篇小说《沙僧别传》,编著《当代中国诗人名录》、《当代作家新势力文萃》等数十部。迄今,万诗阁已藏诗1009首,浏览量已达331万余人次,中国诗歌馆已典藏诗歌文学艺术刊物1244期,浏览量已达224万余人次,中国诗文艺馆已典藏短视频461条,浏览量已达153万余人次,轩辕国文学艺术馆已典藏诗歌、散文、小说、文学评论、诗话、词曲、视频等作品596件,浏览量已达239万余人次,中国草原诗歌文化馆已典藏草原诗歌55首,浏览量已达17万余人次,中国爱情诗典藏馆已推介爱情诗404首,浏览量已达116万余人次,作家诗人百家名典馆已典藏作家诗人简介及代表作42件,浏览量已达11万余人次;将推出的个人诗歌理论专著《诗道》已发布诗论63篇,浏览量达37万余人次,个人散文诗集《液态的琥珀色月光》已发布散文诗63篇,浏览量达33万余人次,个人散文集《从白浪源到海角天涯》、《我的桃花村》、《乌拉特草原上,恋恋胡油房》、《我家的百菜园》已分别发布散文21篇、8篇、12篇和7篇,浏览量达14万、7.5万、11万、6.1万余人次,个人诗话集《张光国诗话》已发布诗话27篇,浏览量达31万余人次,个人诗话集《乐府诗话》已发布诗话3篇,浏览量达3.7万余人次,个人文化访谈录《张光国:跨时空文化访谈》已发布文化访谈散文11篇,浏览量达11万余人次,个人诗散文集《张光国:诗眼看世界》已发布诗散文20篇,浏览量达23万余人次,个人经论集《张光国经说》已发布经论10篇,浏览量达11万余人次,个人人生感悟集《北崖悟道》已发布文论6篇,浏览量达6.6万余人次,个人诗学专著《张光国诗学》已发布诗学文章10篇,浏览量达8万余人次。2025年新著长篇小说《潍县竹影》(与张一鸣合著)。

〓信息动态〓

《现当代中国诗词佳句大典》(第二卷)征稿启事[无参编费、版面费]

  “从一定意义上说,一首现代诗中的佳句越多,这首诗就越好。古风、格律诗,赋、散文诗,等等,若无佳句,亦会随风腐朽”(张光国《中国最佳诗选》(2008)序)。《现当代中国诗词佳句大典》(第一卷),依此理论编纂,选了1000位诗人,从我们的诗歌数据库中,经过鉴赏、品评,选出了其独具特色的佳句。这些佳句,有的是诗眼,有的是在写景状物、抒情议论等方面的妙句,基本上可以说,单独拿出来阅读,我们大体都能感同身受地体悟到其中的情绪、理念或美感,如同“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等一样。
  这1000位诗人,有中国的,有外国的;有中国诗歌会民国时的元老、前辈,亦有今天领导团队之成员;有众多少数民族诗人,如白族、布依族、哈尼族、回族、满族、蒙古族、苗族、纳西族、维吾尔族、瑶族、彝族、藏族、壮族等;有工人、农民,农民工,体制内人员,还有专业作家,专业舞者、演员,亦有经济学家、数学家等;有一般工作人员,亦有厅部级。另外,有女诗人100余人;有硕士48人,博士14人,博士后1人;有大学教授29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28人,省作家协会会员95人;诗歌文学艺术社团社长20人、会长45人,书刊总编11人、主编45人。
  在中国诗歌会的历史上,将1000位诗人的名作佳句梳理到一起,是头一次。所以,《现当代中国诗词佳句大典》(第一卷)在2022年11月的推出,创造了中国诗歌会发展的新高峰。
  现在,《现当代中国诗词佳句大典》(第二卷)启动征稿,无参编费、版面费,欢迎广大诗友踊跃参与!具体情况如下:
  投稿要求:①投一首个人代表作中的佳句,限3行内,同时标明出于哪首诗(标题);②提供个人简介,限100字以内;③附通联地址、邮编和手机、微信(发快递用,不公开)。
  版本赠送:电子书,免费下载或送阅,可线下自行打印;纸质书,参加下述评选活动者,免费赠阅,快递,包邮(不包括港澳台和海外)。
  奖项激励:评2026年度中国诗人桂冠奖,颁授证书和高档树脂镀金皇冠奖杯。
  现场活动:2026年7月中下旬,我们拟去内蒙古草原举办现场活动,将邀请被选中的诗人莅临出席。
  截稿时间:全书300页,页满为止。
  投稿方向:zgsxk@126.com


中国诗歌会
2025年12月16日

〓关于我们〓

  《中国爱情诗选刊》,选刊最美的爱情诗!
  《中国爱情诗选刊》,2001年9月21日创刊,隶属于中国诗歌会旗下的中国爱情诗协会,不定期推出纸刊,常态化制作电子刊、微刊和电子杂志,并组织中国爱情诗选刊诗会、中国爱情诗选刊笔会、中国爱情诗选刊论坛、中国爱情诗选刊研讨会等线上和线下诗歌文学艺术活动。
  《中国爱情诗选刊》对于所刊发的优秀爱情诗,将特别典藏于万诗阁爱情阁或或中国诗歌馆,永久存档、展示与推介。
  万诗阁,系藏诗楼,2022年12月22日由著名诗人、作家、文学评论家张光国创立,以典藏万首好诗、万本好诗集为目标,创建有万诗阁诗书画院、万诗阁书社、万诗阁读书会和万诗阁研究会,推出《万诗阁艺术》、《万诗阁中国风画刊》、《万诗阁古风》、《万诗阁新韵》、《万诗阁中国大典》、《万诗阁文学》等微刊、电子刊、电子杂志和大型纸质诗卷,并组织万诗阁研讨会、万诗阁论坛、万诗阁“吟诗诵词”、万诗阁书社“悦读”、万诗阁读书会“推荐一首好诗”、万诗阁研究会“诗眼观察”等线上线下诗歌文学艺术活动。万诗阁建有风雅颂阁,天禄阁,诗文艺阁,诗典阁,千家阁,名家阁,孔子阁,诗家阁,诗咖阁,屈原阁、太白阁、子美阁、摩诘阁、东坡阁、文正阁、易安阁,仓央嘉措阁,板桥阁,大唐阁,状元阁,乐府阁,诗光阁,诗家APP阁,诗家园阁,翰林阁,毓榕阁,神洲阁,凤凰阁,九歌阁,凤凰与白狼阁,轩辕国阁,丝路阁,昆仑阁、喜马拉雅阁,诗城阁,家园阁,南山阁、白浪阁、潍水阁,西园阁,关雎阁,蒹葭阁,金麦穗阁,红高粱阁,乡土田园诗阁,女诗人阁,芳华阁,瓷韵阁,大河阁,山水阁、草原阁、山海阁、边塞阁,火山阁,北海阁、南海阁、江南阁,桃花村阁,乡土田园阁、爱情诗阁,新诗阁、小诗阁、短诗阁、长诗阁、散文诗阁、微型诗阁、古风阁,玄幻阁,网诗阁,诗博士阁,中外诗歌大展阁,诗歌美学阁,诗译阁,新诗学阁,汉诗阁,诗生活阁,论诗台阁,《中国诗选刊》阁、《新诗歌》阁、《中国诗歌月刊》阁,《作家与诗人》阁,诗器阁,茶诗阁以及福建阁、黑龙江阁、新疆阁、青海阁、陕西阁、四川阁、吉林阁、安徽阁、湖北阁、河南阁、湖南阁、辽宁阁、江苏阁、山西阁、北京阁、天津阁、香港阁、台湾阁、福建阁、澳门阁、广东阁、宁夏阁、贵州阁、云南阁、江西阁、甘肃阁、山东阁、广西阁、重庆阁、西藏阁,长安阁,密州阁、扬州阁、香格里拉阁、乌拉特阁,加拿大阁、澳洲阁、美国阁,百科阁,当代诗史阁等分阁,专题典藏具有某种风格特质的诗歌文本。
  截至2026年1月3日,万诗阁已藏诗1009首,浏览量已达331万余人次。
  中国诗歌馆,成立于2009年1月3日,系首家网络时代诗歌馆,隶属于中国诗歌会,主旨:典藏佳作、推介诗人、研讨诗歌。截至2026年1月3日,中国诗歌馆已典藏诗歌文学艺术刊物1244期,浏览量已达224万余人次。
  总编:张光国
  旗下网站:诗家,中国诗歌会诗人网络平台,首家诗歌文学艺术社交媒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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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家APP:在中国诗歌会网、诗人网、诗家网基础上聚合架构而成;可吸粉可加关注,可入圈可建圈,可手机发贴、回复,共建诗人之家,共铸诗家之谊;截止目前,注册用户已逾22万。诗家APP搭建成功之后,又完成网站转用独立服务器、申请并安装SSL证书、美化DIY等系列工作,于2023年10月13日正式发布、运营,欢迎海内外广大文朋诗友使用!诗家APP安卓版,安卓手机专用;诗家APP苹果版,正在开发中。请先下载安装文件到手机,然后安装,再注册,即可登陆、使用;中国诗歌会网网站用户可用原注册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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