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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光国跨时空文化访谈] 《中国诗选刊》总第780期:张光国跨时空文化访谈《我与王维忆山东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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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诗选刊》总第780期:张光国跨时空文化访谈《重阳日,长安月,我与王维忆山东兄弟》


重阳日,长安月,我与王维忆山东兄弟

〇张光国

  长安的秋天,总是来得不急不缓。
  我,毓榕,一个从一千二百八十多年后穿越而来的文人。开元四年的重阳,我站在长安城东南隅的亲仁坊——这里住着一位十七岁的少年,太原王氏的子弟,名叫王维,字摩诘。那年他刚到长安不过一年多,却已名动京师。据说岐王宅里传出的新曲,每一支都有他的调子;据说宁王府上悬挂的画作,每一幅都出自他的笔墨。诗、书、画、乐,他通通精绝,简直像是上天特意为盛唐预备的一枚完璧。
  但我今日来,不是为那少年的才名。
  我站在亲仁坊的巷口,看天色向晚。长安的暮色是从城墙的垛口渗进来的,先是一层薄青,然后是灰紫,最后是沉甸甸的墨蓝。九九重阳,坊间的茱萸已插上每家的门楣,那红玛瑙似的果子结成一串串,在秋风里微微摇晃。巷子里飘来糕饼的香气——是菊糕,用新开的菊花瓣和着糯米粉蒸的,甜而不腻,有一股清苦的后味。几个童子在巷中奔跑,手里举着风筝线,那纸鸢在暮色里翻飞,像一只只急于挣脱的魂魄。
  我深吸一口气。这气息里有长安的尘土味,有菊花的药香,有糕饼的暖甜,还有一丝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是一个游子在佳节里骤然收紧的心。
  王维住的宅院不大,是王家在长安的临时寓所。门楣上悬着新插的茱萸,果实猩红如血。我叩响了门环,青铜的声响在暮色中传得很远。
  应门的是一个清瘦的少年,白面微须,眉目间有一种超出年龄的沉静。他穿一件月白色的袍子,腰间束着墨绿的丝绦,手里还握着一卷竹简。见我是个陌生面孔,微微一怔,但很快便拱手行礼,举止从容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
  “在下太原王维,敢问先生尊姓?”
  他的声音清润,像冬天里刚化开的泉水。
  我回礼道:“鄙人姓张,名光国,字毓榕,河南道‌‌青州人氏,慕君之才,特来拜访。不期而至,还望恕罪。”
  王维侧身让进:“先生客气了。佳节客至,正是缘分。”
  随王维穿过影壁,走进小小的庭院。院子不大,却布置得极有章法——墙角几竿修竹,阶下一丛秋菊,石桌上横着一张古琴,琴旁搁着一炉沉水香,香烟袅袅地升起来,在暮光里缠成细细的丝线。庭中还有一棵老槐树,叶子已黄了大半,风一过就簌簌地落,像一场无声的叹息。
  我心中暗暗点头:这少年王维果然与众不同。长安的士子们大多住在西市附近的坊里,整日喧嚣应酬,忙着投行卷、拜座主、跑权贵的门路。他却选了这东南隅安静的地方,闹中取静。院子里这些布置,竹、菊、琴、香,哪一样不是文人清趣?但清趣之中又透着一种刻意的经营——他是要用这清幽来标榜自己的格调,还是用这寂静来对抗长安的喧嚣?
  或许两者都有。或许还有更深的东西。
  我们在石桌旁坐下。童子奉上茶来,用的是粗陶碗,茶汤清浅,浮着几朵晒干的菊花。王维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浮沫,忽然问我:“先生可知今日是什么日子?”
  “九月初九,重阳。”
  “是了,重阳。”王维放下茶碗,目光落在庭中那丛菊花上,“《西京杂记》里说,汉武帝宫人贾佩兰,九月九日佩茱萸、食蓬饵、饮菊花酒,云令人长寿。这风俗从宫里传到民间,已经几百年了。”
  我点头。这少年王维果然博闻强识,随口就能引经据典。但我今日来,不是要听这些书袋话的。我想听的是他心里的声音——那个十七岁的少年,在长安的第一个重阳节,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沉默了片刻,王维忽然问我:“先生从远方来,可知太原今日天气如何?”
  我一愣。这个问题问得奇怪,但旋即明白了王维的意思——他问的不是天气,是故乡。太原王氏,郡望在太原。虽然他从小随父迁居蒲州(今山西永济),但太原是他的根,是族谱上那个永远抹不去的地址。今天这个日子,蒲州的兄弟会不会也在登高?太原的族人会不会也在插茱萸?
  “想家了?”我故意问得直接。
  王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少年人的矜持,也有藏不住的怅然:“先生见笑了。维自去年离乡,至今已一年有余。平日里倒也不觉得什么,只是今日——满城都插茱萸,家家都蒸菊糕,那香气一阵阵飘进来,让人……”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让人心里忽然就软了一下。”
  “软了一下。”我重复这四个字,觉得王维形容得真好。乡愁不是刀,不是剑,不是撕心裂肺的痛。它像水,像风,像秋天的薄雾,不知不觉就渗进骨头缝里。平日里忙于奔走应酬、读书习艺,那薄雾被压在心底,看不见摸不着。可到了某个特定的日子——端午、中秋、重阳、除夕——那雾就散了,露出来的是心头一块硬硬的、凉凉的、怎么都捂不热的东西。
  王维忽然站起身,走到石桌前,铺开一张宣纸,开始研墨。墨是上等的松烟墨,砚是端溪的老坑砚,纸是蜀地的浣花笺。他研墨的动作很慢,很专注,像是一种仪式。我看着他清瘦的背影,看着他月白的袍子在暮色里渐渐变成灰白,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我即将见证一个瞬间,一个被文学史永远记住的瞬间。
  是的,我知道。我来自一千二百多年后,我知道这个少年接下来要写什么。但此刻,我屏住呼吸,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因为我知道,最好的诗从来不是“写”出来的,而是从心里流出来的。当一个人心里有什么东西堵得慌,不吐不快的时候,笔就成了出口。
  王维提笔,蘸墨,悬腕。他的手很稳,但我知道他心里的波涛正在翻涌。长安的暮色越来越浓,巷子里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咚”,一慢两快,是戌时了。长安城一百一十坊,此刻该有多少扇门扉紧闭,多少盏灯火初燃?有多少人是和亲人围坐在一起,吃糕喝酒,谈天说地?又有多少人像少年王维一样,独自坐在异乡的庭院里,对着菊花,想着千里之外的兄弟?
  王维落笔了。笔锋在纸上行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卷过青石板。
  “独在异乡为异客”。
  七个字。干净得像刀切过的玉,利落得像剑划过丝绸。但此刻我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这个“独”字,这个“异”字,用得何等沉痛!独,不是一个人的独,是灵魂的孤独。异,不是他乡的异,是身份的异类。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在长安的繁华里,在王府的宴会上,在众人的赞誉中,他真的是“异客”吗?
  我想起王维来长安这一年多的经历。岐王宅里,他锦衣华服,与贵胄们唱和酬答,谈笑风生。宁王府上,他铺纸作画,一座山水顷刻而成,满座惊叹。他是长安的宠儿,是京城的明星,是每一个宴会都争相邀请的才子。这样的他,怎么会是“异客”?
  但我忽然明白了——正是因为太成功,正是因为太被需要,他才更感到孤独。那些王公贵族们爱他的诗,爱他的画,爱他的琴声,但他们爱的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他的才华。他们把他当成一件精美的器物,一个高雅的摆设,一个可以为宴会增色的点缀。他得到了赞美,却没有得到理解;他得到了注视,却没有得到凝视;他得到了欢呼,却没有得到一个可以坐下来喝茶、说“今天真累啊”的人。
  繁华是他们的,热闹是他们的,赞誉是他们的。他什么都没有。
  王维的笔没有停。他写下第二句:
  “每逢佳节倍思亲”。
  “倍”字,又是一个重锤。平日里也思亲,只是那思念被压着、捂着、藏着。到了佳节,所有被压抑的东西都翻涌上来,成了双倍的、加倍的、成倍的思念。就像平日里的孤独是一条细流,到了重阳就汇成了江河,冲垮了所有的堤坝。
  我看着王维继续写。他的笔锋忽然顿了一下——那是第三句的起笔处。他没有急着写,而是抬起头,望着北方的天空。长安的北边是渭水,渭水的北边是蒲州。蒲州,那是他的家。从去年离家到现在,他回去过吗?没有。唐代的士子一旦踏上求仕之路,就像箭离了弦,再也回不了头。他们要在长安这个巨大的名利场中挣扎、攀爬、等待,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直到金榜题名,或者白发苍苍。
  我知道王维的命运。开元九年(721年),二十一岁的他进士及第,授太乐丞。同年,因下属伶人违规表演《黄狮子舞》而被牵连贬为济州司仓参军。黄狮子是专供皇帝享用的舞蹈,只有在皇帝面前才能表演。从此他的人生就像一条被山石阻断的河流,曲曲折折,起起落落。他会做官,被贬,再做官,再被贬,在宦海中浮沉了大半辈子。直到安史之乱中被迫接受伪职,战后险些丧命,靠弟弟王缙削籍相救才保住一命。然后他彻底放下一切,隐居于辋川别业,“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但我眼前的这个少年王维不知道这些。他此刻唯一的烦恼,就是想家。这烦恼在后来那些大起大落的命运面前,简直不值一提。但此刻,这烦恼却是他的全部世界。
  王维写下了第三句:
  “遥知兄弟登高处”。
  “遥知”二字,妙极。他不是“猜想”兄弟们此刻在登高,而是“知道”。这种“知”不是理性的推断,而是一种情感的直觉——重阳节的午后,蒲州的兄弟们一定会约好上山,一定会插茱萸,一定会登高望远,一定会……在某个瞬间,想起远在长安的他。这种“知”里有思念,有信任,还有一种近乎孩子气的确定:我知道你们在想我,就像我想你们一样。
  想到这里,王维的眼眶忽然红了。他垂下眼,墨汁从笔尖滴落,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墨点。他深吸一口气,写了最后一句:
  “遍插茱萸少一人”。
  我猛地闭上了眼睛。
  不是因为这诗句有多华丽,恰恰相反,它朴素得像一句家常话。七个字里,最有力的是那个“少”字。少了一个人。满山的茱萸插遍了每一个兄弟的发髻,唯独空出了他的那一份。那空出的位置,就像月亮缺了一角,就像棋盘少了一子,就像席间那个永远留着却再也等不到人的空座位。
  “少一人”——不是天崩地裂,不是生离死别,就是一个“少”字。可这个字像一根针,细细地、慢慢地、准确地扎进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自此后,人世间,每一个异乡人,在每一个无法归家的节日里,都会被这根针扎一下。中秋节的饭桌上少一个人,除夕夜的团圆饭少一个人,父母的生日宴上少一个人。那个“少”字,是游子心里永远填不满的缺口。
  王维放下笔。庭院里安静极了,连风都停了。只有纸上的墨迹还在慢慢洇开,像一朵正在绽放的黑色的花。他静静地看着自己的诗,忽然轻声说了一句:“可惜……他们看不到我写的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但我听清了。这七个字里,有一种无力回天的遗憾——王维可以写出最美的诗句,却无法让蒲州的兄弟们读到。在那个没有电话、没有微信、没有电子邮件的时代,一封信要从长安寄到蒲州,至少要十天半月。等他寄到,重阳早就过了,茱萸都谢了。思念可以跨越千里,但文字不行。文字走得太慢了,慢到思念在路上就已经老了。
  我看着这个少年王维,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巨大的悲悯。不是怜悯,是悲悯。因为我来自一千二百多年后,我知道这首诗最终会怎样。它会被传抄,会被诵读,会被刻在唐诗选本里,会被一代又一代的人记在心里。杜甫会读到它,白居易会读到它,苏轼会读到它,纳兰性德会读到它。每一个读到它的人,都会在心里默默加上一句:我也是那“少一人”。
  但此刻的王维不知道这些。他不知道自己的思念会变成永恒,不知道自己的孤独会成为经典,不知道他的名字会和这首诗一起,活在千年的记忆里。他此刻只是一个想家的少年,在重阳节的暮色里,对着菊花和宣纸,流下了一滴无人看见的泪。
  我忽然开口:“小郞君,你信不信,一千年后,还有人会读你这首诗?”
  王维抬起头,看着我,目光里有一丝疑惑。但他没有追问,只是淡淡一笑:“一千年后的事,维不敢想。维只想此刻,蒲州的兄弟们,会不会在插茱萸的时候,忽然停下手来,想起我?”
  我点了点头,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是的,这就是这首诗最动人的地方。它不是写给别人看的,它是写给自己的。它不是一篇公开发表的作品,而是一封寄不出去的家书。它不是为了流传后世,而是为了在这个无人理解的异乡,在这个思念无法送达的夜晚,让自己好受一点点。诗歌最本真的功能,从来不是传播,而是——安放。安放那些无处安放的情绪,安放那些无人倾听的心事,安放那些无法寄出的思念。
  我对王维说:“小郞君,我读过你的很多诗。但我敢断言,一千年后,被人记得最多的,恰恰是今天这一首。”
  王维又笑了,这次笑得有些涩:“先生是说,维的才华,到头来还不如一篇想家的小诗?”
  我摇头:“不是不如。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你才华太高,所以写别的诗时,你太自觉。你懂得太多技法,懂得太多典故,懂得太多如何把一首诗写得‘好’。但今天这首诗不一样——你没想写好,你只是想写。你心里堵得慌,不写出来会生病。这种‘不得不写’的东西,比所有精心雕琢的作品都珍贵。”
  王维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自己写的诗,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字迹,像是在抚摸一个个伤口。
  沉默了很久,他忽然问我:“先生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你的口音不像‌‌青州人。”
  我知道他在转移话题,但我决定顺着他的意思。有些情绪,点到为止就好,追问到底反而是一种冒犯。
  “我,从很远的地方来,一个未来的地方。”我说。
  “未来?”王维皱眉,“《列子》里有‘未来’之说,但那是指尚未到来的时间。先生是说,您来自尚未到来的时间?”
  我点头。我知道这样说很荒唐,但我此刻不想骗他。
  王维看着我,目光里有惊奇,有怀疑,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懂得。或许以他的聪慧,他已经隐约感觉到了什么——这个深夜来访的陌生人,这个说话方式怪异的中年人,这个对他的诗如此笃定的人,或许真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王维没有追问,只是站起身,折下一枝茱萸,递给我:“先生既然来自未来,那请替维做一件事。千年后的重阳,若有人还读维的诗,请告诉他——王维在长安想家了。”
  我接过那枝茱萸,泪忽然就下来了。
  是的,我替你们接到了。一千二百多年后的每一个异乡人,每一个在重阳节读这首诗的人,每一个在异地的节日里独自吃饭、独自看月亮、独自刷着手机里亲人照片的人——王维想家,想的是他的兄弟们。而你想家,想的或许是父母,是孩子,是爱人,是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但本质上,我们都是一样的。我们都是“异客”。不管是在长安还是在上海,在北京还是在深圳,在纽约还是在伦敦,只要离开了出生的地方,我们就都是异客。重阳节插茱萸的习俗或许已经淡了,但“每逢佳节倍思亲”的心境,从来没有变过。节日像一个巨大的放大镜,把平日里可以忽略的孤独放大到刺眼。
  我忽然想起一个细节——这首诗的题目叫《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山东”不是今天的山东省,而是华山以东,指王维的故乡蒲州。题目里那个“忆”字,用得真好。不是“思”,不是“念”,是“忆”。“忆”里有回忆,有追忆,有往事不可追的怅惘。他在长安过重阳,想起的是蒲州从前过重阳的样子。兄弟们登的山是哪座山?插的茱萸是从哪棵树上摘的?喝的菊花酒是自家酿的还是买的?这些细节,他一定都清清楚楚地“忆”着。
  越清晰的回忆,越残忍。
  我看了看天色,已经很晚了。长安的夜晚是不允许随便走动的,坊门一关,就得等到天亮才能出去。我该告辞了。
  王维送我到门口。月光打在他月白的袍子上,整个人像一尊玉雕。他忽然拉住我的袖子,低声说:“先生,维有一事不明——后世的人,重阳节还插茱萸吗?”
  我想了想,老实告诉他:“不怎么插了。但后世的重阳节,叫‘老人节’,大家会回家看父母,给老人买礼物。”
  王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好,也好。思念不该只是游子的,也该是父母的。维这首诗,说到底只是个少年的思念。老人的思念,恐怕比少年更深。”
  我心中一震。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居然想到了这一层。是的,他的诗写的是兄弟之情,但千年来打动人心的,恰恰是那种超越具体关系的普遍情感。父母思念远行的孩子,孩子思念在外打拼的父母,爱人思念远方的伴侣——所有的思念,都在“少一人”这三个字里找到了回声。
  告别王维,我走出亲仁坊的巷子。长安的月亮很大,很圆,挂在朱雀大街的上空,照得整座城像一片银色的海。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是大慈恩寺的晚钟,在秋夜里传得格外遥远。
  我忽然想起一个故事。据说王维后来在辋川隐居时,曾画过一幅《辋川图》,画的是他的山水田园。画中有山,有水,有亭台,有舟楫,有渔夫,有樵夫。但据说,所有的人物都没有画脸。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山中之人,何必相识?”
  何必相识。这四个字,和王维十七岁时写下的“独在异乡为异客”遥相呼应。一个人年轻时的孤独,是找不到同类;一个人晚年的孤独,是不需要同类。从“异客”到“何必相识”,他走了一辈子。
  而我此刻站在长安的月色下,手里还握着那枝茱萸。茱萸果圆实,香气浓郁。茱萸叶已经开始蔫了,边缘露出褐色的枯萎,但它还是香的,略带辛辣和柑橘气息‌,带有清苦的、微凉的、让人心头一紧的香。
  我想起王维最后的眼神——那个十七岁的少年,在送别一个来自未来的陌生人时,眼中没有惊奇,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悲悯的平静。仿佛他已经隐约预感到,自己的思念会被无数人记住,自己的孤独会被无数人分担,自己的名字会被刻在时间的河流里,永不沉没。
  而他的兄弟们呢?那些在蒲州登高、插茱萸、喝酒、吃糕的兄弟们,他们叫什么名字?他们长什么样子?他们后来的人生轨迹是怎样的?没有人知道。他们在历史的长河里连名字都没有留下,只因为被弟弟写在了一首诗里,就成了永恒的背景。
  如果思念是一种力量,那么这首诗就是王维向时间发出的信号。一千二百多年后,我收到了,我们收到了。那些我们思念却见不到的人,那些我们想回却回不去的故乡,那些我们期待却永远等不到的团圆——都在“遍插茱萸少一人”这七个字里,找到了安放之处。
  这就是诗歌的意义。它不能改变现实,但可以安放灵魂。它不能让游子回家,但可以让思念不朽。它不能让“少一人”变成“多一人”,但可以让那个“少”字,变成一个民族共同的情感密码,代代相传。
  回到客栈,我在灯下铺开纸笔,想把今天的经历记下来。可写了半天,撕了又写,写了又撕,终究不成文字。有些感受是写不出的,有些泪水是流不尽的,有些思念是说不完的。
  最后,我只在纸上写了一句话——
  “每一个异乡人,都是王维的兄弟。”
  吹灭灯,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长安城的夜晚,深得像一口古井。而我,一个来自一千二百多年后的游子,在这个重阳节的深夜里,终于懂了什么叫“独在异乡为异客”。
  因为我也是。我们都是。
  开元四年的那枝茱萸,我收到了。
  而王维的那声叹息,至今还在长安的秋风里回荡。

2024年10月12日晨于静思轩



【作家简介】张光国,字毓榕,号静思轩主,笔名轩辕国,1975年生于山东潍坊,1998年毕业于山东省曲阜师范大学,曾进修于鲁迅文学院,做过教师、编辑、记者、报社驻潍坊工作站站长、潍坊万众传媒总经理。系《新诗歌》、《中国诗选刊》、《中国诗歌月刊》、《世界诗刊》、《中国喜马拉雅诗刊》、《红高粱文学》、《文艺家》总编,中国诗歌会名誉会长,当代诗歌会、中国新古风研究会、中国爱情诗协会、中国李清照诗歌会、中国仓央嘉措诗歌会会长,中国新诗社、中国小诗社、中国山水诗社、中国草原诗社、中国大唐诗社、中国关雎爱情诗社、中国蒹葭爱情诗社、中国乡土田园诗社、中国山水田园诗社、白浪诗社、乌拉特诗社社长,中国诗名家俱乐部主席,白浪书院客座教授,作家诗人高级研修班导师,神洲文学院、轩辕国学院、轩辕国文学院、中国古风研究院院长,万诗阁阁主,中国诗歌馆、中国诗文艺馆、中国新诗艺术馆、中国长诗诗艺馆、中国小诗展览馆、中国格律诗收藏馆、作家诗人百家名典馆、中国山水诗档案馆、中国古风博物馆、中国乡土田园诗展馆、当代诗歌美学馆、中国爱情诗典藏馆、中国草原诗歌文化馆、轩辕国文学艺术馆馆长。创始诗人网(http://www.shirenwang.com/)、中国诗歌会网(http://www.cpa1932.com/)、诗家网(http://www.shijia1999.com/)和诗家APP。组织带着文艺去旅行、诗意的行走、北海文艺沙龙、大唐诗歌节、红高粱笔会、新诗百年峰会、中国草原诗会、中国风雅颂诗歌颂读节、中国昆仑作家论坛、东篱雅集等现场活动百余场。出版诗集《诗人与美人鱼》、《陶罐上的少女》,诗学专著《诗术》(第一卷),诗论集《同凤凰与白狼一起吟唱一一首届中国诗歌展优秀作品点评》,诗话专著《黄鹤楼诗话》、《北海诗话》,文论集《煮酒南山歌北海——张光国文论集》(第一卷),长篇小说《沙僧别传》,编著《当代中国诗人名录》、《当代作家新势力文萃》等数十部。迄今,万诗阁已藏诗1033首,浏览量已达353万余人次,论诗台已典藏诗歌评论文章63篇,浏览量已达60万余人次,中国诗歌馆已典藏诗歌文学艺术刊物1269期,浏览量已达246万余人次,中国诗文艺馆已典藏短视频490条,浏览量已达179万余人次,轩辕国文学艺术馆已典藏诗歌、散文、小说、文学评论、诗话、词曲、视频等作品634件,浏览量已达280万余人次,中国草原诗歌文化馆已典藏草原诗歌57首,浏览量已达19万余人次,中国爱情诗典藏馆已推介爱情诗409首,浏览量已达120万余人次,作家诗人百家名典馆已典藏作家诗人简介及代表作42件,浏览量已达11万余人次;个人诗歌理论专著《诗道》已发布诗论97篇,浏览量达79万余人次,个人散文诗集《液态的琥珀色月光》已发布散文诗70篇,浏览量达39万余人次,个人散文集《从白浪源到海角天涯》、《我的桃花村》、《乌拉特草原上,恋恋胡油房》、《我家的百菜园》已分别发布散文21篇、11篇、12篇和11篇,浏览量达14万、11万、13万、11万余人次,个人诗话集《张光国诗话》已发布诗话28篇,浏览量达32万余人次,个人文化访谈录《张光国:跨时空文化访谈》已发布文化访谈散文23篇,浏览量达21万余人次,个人诗散文集《张光国:诗眼看世界》已发布诗散文20篇,浏览量达23万余人次,个人人生感悟集《北崖悟道》已发布文论12篇,浏览量达12万余人次,个人诗学专著《张光国诗学》已发布诗学文章12篇,浏览量达11万余人次。2025年新著长篇小说《潍县竹影》(与张一鸣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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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届孔子诗歌奖征稿启事

  孔子是中国诗歌的源头性人物;孔子是一名诗人,也是诗歌编纂家和诗歌理论家;孔子在中国乃至世界文化史上都享有重要地位,美国诗人、哲学家爱默生认为“孔子是全世界各民族的光荣”。诗人节(世界诗人节),日期定为诗歌源头性人物孔子的诞辰日(阴历八月二十七日),评选孔子诗歌奖、诗人节金榜诗词奖和诗人节诗人金冠奖,举办带着诗歌去旅行系列活动。
  诗人节(世界诗人节)已成功举办9届:第一届(2013年1月,线上举办);第二届(2014年11月,线上举办);第三届诗人节(世界诗人节)暨带着诗歌去旅行——曲阜、泰山问圣系列活动(2015年10月23日至26日,山东曲阜、泰安);第四届(2016年10月,网络在线举办);第五届(2017年12月,线上举办);第六届(2018年11月,线上举办);第七届(2019年11月,线上举办);第八届(2021年10月,线上举办);第九届(2023年1月,线上举办)。
  第十届诗人节(世界诗人节)已启动征稿,欢迎广大诗友踊跃参与!其中,第十届孔子诗歌奖具体情况如下:
  征稿要求:限投诗歌3首内(含3首),每首限30行内,不分行者每首限300字内,诗型不限,题材不限,风格不拘,要有诗味、有内涵、意境美、语言美、韵律美、简练、有佳句、有技巧。须附200字内个人简介,以及联系地址、电话、微信等信息(不公开,发快递用)。
  颁奖刊稿:设金奖、银奖、铜奖,颁授获奖证书;获奖作品编入《中国诗选刊》总第829期进行推介,赠阅样刊。
  评选机制:初评→复评(复评通过者有获得铜奖资格,并线上推介)→终评(由主办方终评出金、银奖,并颁奖)。
  特别激励:对于有特色的获奖作品,将邀请著名诗人、作家、文学评论家张光国给以免费评论,1000字左右,有针对性、有个性、有创新性,我们还在论诗台进行专题线上公益推介宣传。截至2026年5月9日,论诗台已典藏诗歌评论文章63篇,浏览量已达60万余人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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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场活动:我们拟于2026年7月中下旬举办第十届中国草原诗会系列活动,将邀请复评通过者莅临参加现场活动。样刊和证书,到现场者,现场发;不到现场者,快递,包邮(偏远地区、港澳台及海外的除外,须根据实际情况另附邮费)。
  截稿时间:2026年6月16日。
  投稿方向:kzsgj2013@163.com(同邮箱亦可投第十届诗人节金榜诗词奖或第十届诗人节诗人金冠奖,本此活动只能选投其中1项,请标明相关字样)。


中国诗歌会
2026年5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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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迄今,《中国诗选刊》已推出700余期。其中,纸质杂志88期;出过季刊、月刊、半月刊以及风、雅、颂系列,由华语文化出版社和国内国家级出版社出版;现不定期出版,由华语文化出版社推出,A4超大型开本(210mm×297mm),封皮双面彩印、单面覆膜,内文黑白印刷,刊稿赠样(我们付快递费),暂无稿酬;同等质量情况下,优先刊发中国诗歌会会员及签约诗人、特邀知名诗人和诗评家以及参加我们组织的诗歌文学艺术活动的诗友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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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创刊以来,《中国诗选刊》推介了数以万计的文朋诗友,联络了海内外众多著名诗人、诗评家和诗歌活动家,成为中国诗坛重要的、有鲜明个性和特色、影响力强大的诗歌杂志。
  《中国诗选刊》对于所推介的优秀诗歌,将特别典藏于万诗阁《中国诗选刊》阁或中国诗歌馆,永久存档、展示与推介。
  万诗阁,系藏诗楼,2022年12月22日由著名诗人、作家、文学评论家张光国创立,以典藏万首好诗、万本好诗集为目标,创建有万诗阁诗书画院、万诗阁书社、万诗阁读书会和万诗阁研究会,推出《万诗阁艺术》、《万诗阁中国风画刊》、《万诗阁古风》、《万诗阁新韵》、《万诗阁中国大典》、《万诗阁文学》等微刊、电子刊、电子杂志和大型纸质诗卷,并组织万诗阁研讨会、万诗阁论坛、万诗阁“吟诗诵词”、万诗阁书社“悦读”、万诗阁读书会“推荐一首好诗”、万诗阁研究会“诗眼观察”等线上线下诗歌文学艺术活动。万诗阁建有风雅颂阁,天禄阁,诗文艺阁,诗典阁,千家阁,名家阁,孔子阁,诗家阁,诗咖阁,屈原阁、太白阁、子美阁、摩诘阁、东坡阁、文正阁、稼轩阁、易安阁,仓央嘉措阁,板桥阁,大唐阁,古风今韵阁,状元阁,乐府阁,诗光阁,诗家APP阁,诗家园阁,翰林阁,毓榕阁,神洲阁,凤凰阁,九歌阁,凤凰与白狼阁,轩辕国阁,丝路阁,昆仑阁、喜马拉雅阁,诗城阁,家园阁,南山阁、白浪阁、潍水阁,西园阁,关雎阁,蒹葭阁,金麦穗阁,红高粱阁,乡土田园诗阁,女诗人阁,芳华阁,瓷韵阁,大河阁,山水阁、草原阁、山海阁、边塞阁,火山阁,北海阁、南海阁、江南阁,桃花村阁,乡土田园阁、爱情诗阁,格律诗阁、新诗阁、小诗阁、短诗阁、长诗阁、散文诗阁、微型诗阁、古风阁,乐画诗阁,玄幻阁,网诗阁,诗博士阁,中外诗歌大展阁,石刻诗歌阁,诗歌美学阁,诗译阁,新诗学阁,汉诗阁,诗生活阁,论诗台阁,诗书画阁,《中国诗选刊》阁、《新诗歌》阁、《中国诗歌月刊》阁,《作家与诗人》阁,诗器阁,茶诗阁以及福建阁、黑龙江阁、新疆阁、青海阁、陕西阁、四川阁、吉林阁、安徽阁、湖北阁、河南阁、湖南阁、辽宁阁、江苏阁、山西阁、北京阁、天津阁、香港阁、台湾阁、福建阁、澳门阁、广东阁、宁夏阁、贵州阁、云南阁、江西阁、甘肃阁、山东阁、广西阁、重庆阁、西藏阁,长安阁,密州阁、扬州阁、香格里拉阁、乌拉特阁,加拿大阁、澳洲阁、美国阁,百科阁,当代诗史阁等分阁,专题典藏具有某种风格特质的诗歌文本。
  截至2026年5月9日,万诗阁已藏诗1033首,浏览量已达353万余人次。
  中国诗歌馆,成立于2009年1月3日,系首家网络时代诗歌馆,隶属于中国诗歌会,主旨:典藏佳作、推介诗人、研讨诗歌。截至2026年5月9日,中国诗歌馆已典藏诗歌文学艺术刊物1269期,浏览量已达246万余人次。
  总编:张光国
  旗下网站:诗家,中国诗歌会诗人网络平台,首家诗歌文学艺术社交媒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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